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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珂應了句是,不敢再耽擱,哪怕是自小的情分,她也知道銳王的時間向來不肯浪費在無用之事上,自己若是糾纏只會叫他厭煩而已。
羅敷一向是個心里有數的姑娘,在宮里行事時時刻刻留個心眼子,方才那路她記住了七八成,如今照著隱約記憶也能摸回去。
“秦典籍?!苯痃孀叩牟患膊恍欤粫汗Ψ虮阕飞狭俗咦咄M5牧_敷。
羅敷本不是性子十分軟弱的女子,方才那不顧形象的大哭似乎也只是為小叔叔不值,她心疼他,付出太多卻叫人歪曲成那樣子。
如今看著金珂,神情卻是冷漠,能在這兒遇上她,八成也不是什么巧合了。
“您來的巧,正愁繞不回去呢?!彼模凰圃缦瘸跞雽m廷對金珂不自主的信賴。
金珂在宮中生活多年。看人眼色的本事一早便練得爐火純青,秦典籍看著便不是深閨里嬌養的小姐,她無害人心,對待身邊危險自會樹起一面屏障。
如今自己,恰好是被隔在了這屏障以外了。
金珂不再多言只管欠身在前面引路,羅敷反倒拿出女官的派頭來,挺直了腰桿,“你是他的人?!?
她覺得自己不需回她這話,羅敷心細,想必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了。
只是金珂將身子壓的越發的低,明明白白顯示自己身份上低她一等。
“他叫你來監視我?!彼@話不是疑問而是肯定。金珂心道,羅敷若是再聰明些,再洞察些王爺的路可能會更好走。
只是她身為女子的眼光依舊僅限她自己的小小四方天,金珂搖頭,到底還是目光短淺了些。也罷,這女子已經擁有了高人一等的美貌,若是再生了顆七竅玲瓏的心,倒是不公平了。
此后,一路無話。
夜晚的詳文閣二層,黑暗中的靜謐總是帶著詭譎。羅敷點蠟在詳文閣等待許久,久的她想起來活動身體時,半邊胳膊都是僵硬的動彈不得。
田亞為一直沒有出現。羅敷不斷告訴自己再等等,小叔叔從未叫自己失望過,且今日圣上都說留族二王已經沒了退路,只剩安靜歸順這一條,以小叔叔的立場這場談判應當進行的不算困難才是。
或許來不及回來了,自己可能太過強求,小叔叔身邊的事兒樁樁件件皆是緊急,自己何必為他徒增煩惱??梢蝗詹灰?,自己便萬分思念他,無關銳王說的那些事,只是戀人之間沒由來的癡纏。
田亞為一直沒出現。
羅敷夜里睡得不踏實,半夜驚醒好多次,夢里總能看到小叔叔半只手臂都是鮮血,叫鎖鏈鎖在地底下暗房里虛弱的求救。
其實羅敷壓根聽不到他說什么,也不知他是不是在求救。她費力的想要上前,也只能看到他嘴巴不斷一張一合的說著什么。她知道他疼,因她看到小叔叔胳膊上的鎖鏈,釘在皮肉之中露出了森森白骨。
羅敷大喊了一聲“小叔叔”,便立刻坐了起來。
她嚇得渾身是汗,這夢太真實了,簡直不像是個夢。羅敷聽人說過,自鬼門關上走了一遭的人陰氣重,往往是因陽間的親人太過思念才留戀人間,還魂的人少數或還能預見些險事。
羅敷不知自己算不算是還魂,只是剛才的夢叫她覺得心理的不安已經擴增到極致,恨不能立馬見到小叔叔才好。
訟睞昨天被羅敷呼叫的聲音吵醒幾次,心中本是有些不爽,只是聽到她似乎提起了她小叔叔田亞為,忍不住便想關心幾句。
“田將軍可出了什么事,叫你晚上吼的那樣凄厲,大半夜的還以為你要狼變。”
羅敷聽她少見的沒有陰陽怪氣的嘲諷,自然也是好言好語的回了句,“只是做了個不好的夢,沒出什么事。”
“做夢啊。”訟睞敲敲自己的下巴,“昨天剛進宮不是便面見圣上,如此福澤深厚,怎的晚上還做了噩夢,難不成秦典籍做了什么虧心之事?!?
三句話說不上,訟睞便現了原形,她可實在不是個會聊天的主。
羅敷拿梳子敝了敝梳的齊整的發頂,閉嘴不想理她這茬。
“才剛入宮,秦女官得了銳王爺青眼之事,似乎已經傳遍了整個禁中。銳王不是頗得圣上重視,秦典籍在他面前為田將軍多多美言,將軍仕途之上有人幫攜,不也能更順利些?”
羅敷將那梳子朝桌面一摔,口氣不虞的道,“小叔叔再是不成就,也絕不須同那些,不知人間疾苦的皇子皇孫們委曲求全。”
訟睞長長的“哦”了聲,似乎是不大相信。
羅敷索性又補了句,“尤其是那目中無人,將別人貶低到一文不值的人,更不值得小叔叔投靠?!?
訟睞將她字句之間的意思斟酌了良久,落下羅敷好長時間方才慢慢悠悠的出了門。
詳文閣外重新掛了匾額同楹聯,就連入門處正對的那面墻上,都是當今圣上親筆題了的“納?!倍帧?
這些表面上的差別,羅敷不過昨天見了一面,印象也很是深刻。幾位內侍小心翼翼捧著巨幅額皇帝墨寶,生怕出了什么差錯,將手上這件人世間獨有的寶貝毀了。
訟睞進門再去尋那羅敷蹤跡,見她同金珂話語之間那公事公辦的語氣,比之昨天剛剛結識之時還要冷上三分,她這局外之人都看得出羅敷對金珂沒個好臉色了。
倒真像是同銳王鬧生分了的樣子,不怨早晨說起銳王之時,羅敷的戾氣那樣的重。
她觀察琢磨卻也不敢擅自下了定論。
金珂到的早,已經將今天任務安排妥當,羅敷來了省心不少,雖然依舊冷著臉,贊了她一句,“倒是個妥帖的人?!?
樓上幾位學士正為完善一缺頁的古籍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著,那聲音越來越大,好歹將羅吸引了上去。
自古文人相輕,幾個人爭的臉紅脖子粗,誰也不認同誰,這些人上了年紀,有事時候真同孩子似的吵鬧惹人發笑。羅敷自知自己是沒那個本事將幾人勸的服服帖帖,其實上來不過便是無事時,湊些熱鬧罷了。
其中一人論點頗為新奇,實在爭不過竟然要以“年長者為尊”這種話來強行叫大家認同自己。
羅敷正跟著大家輕笑,偶然一撇,窗臺上掛著枝萬年松,自風中搖晃起來,也實在不算惹眼。
第六十八章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幾個爭執不休的大學士吸引了過去,羅敷不留痕跡的向窗臺走了過去,那支松樹枝子應當在此留了些時候,叫太陽曬得軟塌塌,拿起來撲簌簌的向下落了些松針。
昨天自己回去的那么晚,都沒能見上小叔叔一面,竟然這么巧,正好同他錯過去了不成。
自那枝松樹出現之后,又過了好些天,小叔叔那頭丁點兒的消息都沒有,“萬年松”像是小叔叔為自己吃的一劑定心丸,藥效過后,那癥狀復發起來比之從前更叫她日夜煎熬。
其間無事,羅敷唯有整日圍在詳文閣中來回的打轉,書閣里為羅敷騰出一間小小的辦公之所來,上面派下活來,羅敷便伏在這間屋子里一方幾案上謄抄書卷。她小心克己,生怕弄錯了字句,書頁上的字句來來回回看上幾遍便犯暈,且又拗口生澀,羅敷嘴里念叨還是串行多次。
到底心里有事不能完全投入進去,整個書閣里羅敷進度最慢,她都不大敢想象明日大學士看到自己今天的這點子成果又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