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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夫人擔憂地站在屏風邊,滿臉擔憂和不舍。
是了,今兒是正日子,得趕在辰時出大門。
她強撐著起來,“我誤吉時了?”
“沒,還有會兒。”溫夫人安慰道,“箱籠該收的已經收了,你隨身用慣的物件也讓丫頭們打包好;外面的車駕,你二哥在管的,又有李將軍的人護衛。全都安排好了,你只管穿衣梳妝。”
海婆扶著她坐好,幫她擦后背,“怎么就燒起來了?”
“昨晚上睡不著,心里燥得慌。我開了會兒窗,貪涼了。”顧皎咬唇,“對不住,我該照顧好自己的。”
她長得幼小,皮膚白,下巴尖,特別是昏黃的燈光一照,顯得沒精神極了。她眼睛還大,帶了幾分不好意思,怯生生地看著溫夫人,如同馴鹿一般。溫夫人立刻就有些受不了了,也顧不得什么規矩禮儀,站到床邊,“我的兒,娘曉得你受苦了?!?
顧皎本來想忍住的,但來了顧家近九日,除了威逼利誘和感情拉攏之外,這是第一句理解和心疼她的話。她鼻子有點抽氣,眼圈就紅了,還強道,“一點也不苦,只是有點后怕。要不是有爹和娘,我這會還不知在哪里呢。”
溫夫人見狀,也坐到床踏板邊上,拉著她的手安慰道,“皎皎別怕,海婆從溫家跟我來顧家二十多年,最妥當不過。當年我生了你二哥,身體不好,是她晝夜不眠幫忙照顧。后來生了……生了你,是早產的,貓兒一樣。你爹說怕是養不活,我也沒主意,日夜擔憂啼哭。海婆說她有辦法,又把你給抱過去養了。捧在手心里,比自己生的還要精心——”
海婆輕斥,“夫人又亂說了?!?
溫夫人一笑,“我說錯了?我生的這三個,你不是最愛皎皎?聽說皎皎跑了,比他爹還著急,非要跟著一起去找。這么大年紀,也不怕凍壞了?還有這回,又說跟皎皎一起去李家,連養老也不要了?!?
顧皎眼淚落下來,慌忙擦了一下,點頭。
“之前的丫頭太不盡心,我也都打發了。”海婆換了話題,“給你新找了幾個。這個小的,是柳丫兒,雖然才十歲,但人很機靈,力氣又大,盡可讓她做些院子里打掃的雜活。”
捧水盆的丫頭立刻屈膝,叫了一聲小姐。
“那邊幾個,高的是楊丫兒,管你的衣裳首飾;圓臉的是勺兒,灶上的事情她都通;再一個就是含煙?!焙F艑㈩欚▋壬来┖?,拉拉直,“丫頭們照管你,余下的事情有我?!?
楊丫兒和勺兒長得十分喜慶,行禮也十分利落。只最后那個含煙,漂亮得不像話。她皮膚跟瓷一樣,既白又滑,眼睛黑如點墨,看人的時候自然帶了幾分情意;特別是那把腰,穿著冬日的厚衣服,居然也能看出苗條來。
顧皎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幾乎立刻明白了海婆和溫夫人的用心,說不感動是假話。
兩人對她含蓄地笑了笑,扶著她下床,自不必再多言語。
早間十分忙亂,趁空隨意吃了幾口點心,藥汁倒是喝了一大碗。
顧皎沒精神,只管別人讓干啥便干啥。開臉的時候絨毛扯得臉痛,梳頭的時候為了固定冠冕,頭發扯掉了好些。她勉強說了句笑話,怕以后成禿子。
溫夫人理解她的心,陪著笑了兩聲。
收拾規整后,片刻功夫便有人來敲門,說外面的人已經在催促了。順手的,還遞了一張寫滿字的紙來。
溫夫人立刻崩了,拉著她默默地哭,也不去接那紙。
顧皎想安慰她幾句,但喝藥后發汗,整個人反而更暈乎了。只得渾渾噩噩被海婆拉著,出了院子門。
院門口聚了許多人,笑著的,畫著精致妝容的,穿著喜慶衣裳的。有叫著妹妹的,還有喊姐姐的,然而她一個也認不出來。有個少年,擋開那些人,說妹妹不耐煩吵鬧的,也別誤了時辰。說完,沖她直笑。
得拜別爹娘。
顧青山站在人群里,溫夫人走過去,和他一道。
海婆牽著顧皎過去,得磕頭。
磕便磕,只起身的時候晃蕩了一下,顧青山趕緊扶住了。
他道,“夫唱婦隨,相夫教子?!?
溫夫人也道,“別忘了自己姓顧。縣城離莊上也不遠,大小事,記得讓海婆回來報一聲。只要我還能動,一定會去幫你主持——”
顧青山按著她胳膊,不讓說下去了。
剛那少年立刻走出去,蹲在顧皎面前,“來吧,這會兒你也只能指望我了?!?
顧皎不解,海婆示意她趴上去。
“是二哥哥,燒糊涂忘記了?他會背你上轎,一路送你去龍口縣城?!?
是顧瓊啊。
顧皎很干脆地爬上去,貼著他耳朵說了聲“謝謝”。
顧瓊似乎怔了一下,起身,扭頭看她一眼。她早撐不住了,直接趴他肩膀上,閉上眼睛。
“皎皎別怕。”少年人處在變聲期,聲音嘶啞又不好聽,努力做出可靠的樣子。
大概,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妹妹早就換人做了吧。
顧家莊子著實有些大,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又過一片花園。到處都有賓客,到處都是人聲,間或有幾個全副武裝的黑甲兵士矗在人群里。
顧皎微微張開眼睛,楊丫兒卻展開一把扇子,半擋住她露出來的面容,也擋住了諸多同情或嘲諷的目光。
終于出二門,大門洞開,顧瓊背著她去了轎子前。
柳丫兒打簾子,轎夫端了立足的矮凳子來,前后又有齊刷刷一片紅袍的迎親隊伍。
顧皎直起頭,勉強握住那把扇子,腰上用力要下顧瓊的背。
僅一個上轎的動作,搞得人滿身大汗,頭發濡濕。
她坐好,挪了挪身體,對上顧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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