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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夢紅站了起來,腳步踏在積了一層薄塵的地上,一束晨光從那些破空窗口透進來的時候,能看清她的身影從陰影處亮了起來。
她向王宗景走了過來,走到他的面前,又雙膝跪坐在他的身旁。
她一直
沒有說話,王宗景看了她一眼,心里隱隱覺得哪里有些不對勁。
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徐夢紅抬眼也向他看來,面紗仍是緊緊裹著她的臉,連左眼都遮住大半,只有還算完好的一只右眼仍然露在外頭。她的眼光這個時候看起來便似水波一樣柔軟,盈盈蕩漾如在清晨的微光中點出美麗的漣漪,然而僅剩的獨眼仍是無情地破壞了這份美感,反而讓這樣的情形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王宗景的眼角微微扯動了一下,沒有說什么,但看著徐夢紅的耳光中已經(jīng)多了幾分疑惑,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叫了一句:“紅姐?”
徐夢紅的身子似乎輕輕顫抖了一下,那獨限之中的柔光卻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般,忽然火熱起來。她忽然一下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王宗景的手掌,然后,整個人靠了過來。
王宗景的身子陡然一僵。
紅衣女子的身體緩緩靠在了他的身上,在高大強壯的身軀旁依假如受傷的小鳥,又或是茫然失落于人海無助的孩子,絕望地尋找最后的稻草。
她看著他的眼,抓著他的手,眼中似有火焰燃燒,就像是昨夜那場瘋狂慘烈的大火,然后抓著王宗景的手掌,一聲不吭卻狠狠地放在了她的胸膛之上。
王宗景身子一震,腦海中有那么片刻的空白,仿佛昨夜跟那黑衣人在生死關(guān)頭殊死決戰(zhàn)的那一刻,都沒有眼下這一幕讓他目瞪口呆。掌心之下,便是柔軟紅色的農(nóng)裳,而一股他從未感覺到的溫柔觸覺,豐滿柔軟又帶著幾分挺拔,從手心里傳到心間。
徐夢紅緊緊地盯著他,面紗之下仿佛也在輕輕喘息,然而她雙眼之中卻像是更加火熱,身子向前壓了過去。
“小王……”
她輕輕叫了一聲,聲音輕柔卻仿佛帶著一股火焰般燃燒的熱度,已經(jīng)變得嘶啞低沉的語調(diào)此刻卻帶上了幾分誘惑,白色的面紗漸漸靠近。王宗景木然坐著,但是在那面紗即將接近他的臉的時候,那絲絲不知是輕風(fēng)還是從她口中吹出的熱氣拂動了少許,露出那如毛發(fā)一般細小的一絲黑色疤痕。
王宗景全身猛然一顫,眼前瞬間出現(xiàn)了一張可怖的鬼臉,如最深邃的幽冥地府里掙扎的惡鬼,對著他狠狠吼了一聲。下一刻,他的身子完全不由自主地猛地向后一退。
身后是香案的桌腳,無路可退,但是那瞬間的力量,讓他的身軀重重一下砸在桌腳,發(fā)出了“砰”的一聲巨響。
面紗,仍在咫尺之外,他仿佛還感覺得到紅姐的呼吸,只是在那一刻,他兀自被徐夢紅緊緊抓著按在胸前的手,卻是一下子感覺到她的身軀在瞬間僵冷了。
如向往光明撲向火焰的飛蛾,被冷淡地拒于燈罩之外。
土地廟里,一片凄冷。
她無聲地垂下了頭,肩頭微微顫抖著,慢慢離開了王宗景的身子。
然后她唯一剩下的一只眼睛,怔怔地看著王宗景,帶著幾分絕望,帶著幾分傷懷,連纖細的手掌似乎都在微微發(fā)抖,王宗景想要說些什么,半張著嘴,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徐夢紅慢慢起身,離開了他的身邊,走回到自己待了一夜的地方,坐回到那個男孩的身旁。陰影遮蓋了她的身影,過了一會兒,那寂靜之中似乎傳來幾聲極度壓抑的哽咽聲。
王宗景有些術(shù)然地把頭向后一靠,心中浮起幾分莫名的煩躁之意,隱隱還有一絲對自己的厭憎。徐夢紅并不是個冰清玉沽的女子,這一點不但是王宗景一平日同行的敖奎與西門英睿也都知道,事實上,徐夢紅紅也沒有瞞著他們?nèi)说囊馑肌?
他們在過往的日子就不止一次看見過與徐夢紅相好的男人,甚至有一次他們親眼見過徐夢紅用她的法寶白玉鉤刺進了某個垂涎她身子的男人胸膛。
她有過很多男人。
但與她并肩而戰(zhàn)追隨在她身后的三個男子從來沒有因為這一點而看輕過她。
在涼州這片混亂殘酷的大地上-在長年累月刀劍下打滾不知明日生死的歲月中,風(fēng)刀霜劍嚴相逼,他們的心意自然便會和許多人不一樣。正如他們幾人未必是知己甚至多數(shù)時候互相看不順眼,但拔出刀劍與人搏殺時,還是會相信自己身邊的人。
他們要的不是處女和圣女,哪怕各自心中有各自的秘密甚至黑暗陰影,但活下去才是他們心里更重要的事。
可是這一天的清晨,在晨曦剮剛破曉展露的時刻,卻似乎有什么事已經(jīng)改變了。
王宗景默默低頭,不愿也不敢向那低沉的嗚咽聲響起的地方看上哪怕一眼。也似乎直到這個時候,他心底才隱約明白過來幾分,發(fā)生在紅姐身上的事,給她所帶來的并不只是重傷二字,那傷痕似乎比他們所有人所想的都要更深重許多。
甚至已經(jīng)嚴重到徐夢紅的性情都為之改變的地步了。
一聲低吟,卻是從徐夢紅那個角落傳來,低沉帶著些無助的嗚咽聲立刻斷絕,王宗景也是身子微微一震。那聲音是從那男孩口中發(fā)出的,并且輕輕翻了個身。
他醒來了。
在晨光中緩緩醒轉(zhuǎn)。
這已是新的一天,開始了。
誅仙二蕭鼎 第一百零一章 條件
王宗景走在街頭,初升的第一縷陽光落了下來,他抬眼向天際那邊望了一眼,微微瞇上了眼。
在黑暗中癲狂了一整夜然后在黎明之前才沉寂片刻的涼州城,此刻又已經(jīng)慢慢熱鬧起來,在白日的光亮之下,許多人都在向城南那一處滿是血腥氣的地方圍攏而去,也有更多的人遠遠望著然后竊竊私語。王宗景手上拿著一袋涼州早市里普通人家吃的包子點心,面無表情地向土地廟走去。
小心看過背后無人跟蹤后,他才走到土地廟門口,聽到他故意放重的腳步聲,敖奎與西門英睿都探出腦袋看了看,看到王宗景后兩人都微微點頭,王宗景在門口腳步頓了一下,低聲道:“怎么樣了?”
敖奎回頭向里面望了一眼,道:“紅姐在問他。”
王宗景默然片刻,將心底沒來由冒出來的那一絲猶豫壓了下去,邁步走進了土地廟中。
破舊的土地神廟中,敖奎與西門英睿一左一右地倚靠站在大門邊,像是兩尊門神般,而在神像下方的空地上,擺了兩個半破的蒲團,徐夢紅拉著那男孩正坐在前頭,低聲細氣地與他說著話。
清早黎明那-刻的異樣,在徐夢紅身上早已消失不見,此刻的她雖然依舊白紗蒙面看不到神情變化,但身上流露出來的氣息已經(jīng)清楚地表明她又成了那一個平日里帶著王宗景等三人在刀尖上打滾的強悍女子。不過相比起往日對付敵手時的強韌,此刻徐夢紅的態(tài)度可以說是出入意料地好,非但沒有打罵逼迫那男孩,反而是一直輕聲細語寬慰于他,甚至還許諾將來會照顧他長大,教他修習(xí)道術(shù)云云,所要求的,自然也很簡單的只有一件事,那便是請這位男孩將那張秘卷碎片交出來。
王宗景在一旁冷眼旁觀,清早眾人清醒后,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安,還是找了個借口去給這男孩買吃的,先跑了出去,回來后看到的便是這個場景。只是他看了一會兒之后,便發(fā)現(xiàn)那男孩雖然已經(jīng)從昨晚的昏睡中醒來,但臉上的表情幾乎從頭到尾都是麻木茫然的模樣,任憑徐夢紅如何勸說,他都像是一根術(shù)頭般無動于衷。
徐夢紅又說了一陣,顯然也察覺到這男孩對自己的話語并沒有什么反應(yīng),很快也停了下來,雖然隔著面紗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想必臉色是不會好看的。
站在另一邊的敖奎早就聽得有些急了,這時看到這一幕,冷哼一聲大步走過來,伸出巨大的手掌向那男孩抓去,惡狠狠地道:“臭小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紅姐跟你好好說話是你的運氣,不然小心我……”
那男孩被他一嚇,臉上果然掠過一絲恐懼之色,身子也抖了幾下,但不知為何竟然強忍了下來,只是閉上雙眼揚起脖子,卻是一副閉目待死的模樣,反倒是把氣勢洶洶的敖奎看得怔了一下,那兇惡的一巴掌一時竟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