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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雕泗默不作聲,只是站在一旁不時看著王宗景,三人中究竟還是蘇文清是個女子,心細一些,在最初的驚訝過后,便出去打了一盆涼水,取了條布巾沾濕了,先是給王宗景擦了一把臉,然后再洗了一把,放在王宗景滾燙的額頭上。
或許是冰冷的清涼帶走了一些熱度,王宗景在迷糊之中似乎覺得好受了些,人也安靜了下來,只是面上仍有一絲無意識的痛苦之色,雙眼緊閉,嘴唇不時蠕動一下,像是在低聲說些什么。
蘇文清替他擦練的時候,動作輕柔,面上也有關懷之色,她自己未曾發覺,但身邊的仇雕泗與巴熊都有所發覺,向她這里投來略顯詫異的目光。
巴熊看了一眼之后,便轉過臉去,只有仇雕泗臉色默然,從旁邊注視蘇文清的動作良久,眼中掠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不過他們兩人沒說話,卻有個不速之客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后,愕然開口打破了這里的沉默:“清妹,你這是在做什么?”
蘇文清等三人轉身看去,只見是蘇文清的哥哥蘇文康,不知何時來到這甘三院中,此刻想來是去水字房中沒有找到蘇文清,正好看到這火字房這里有人影,所以走了過來。蘇文清也有些驚訝,走了過去,道:“五哥,你怎么來了?”
蘇文康道:“閑著沒事,過來看看你,正好家里也有個消息傳來,過來跟你說說,不過你剛才那是在干嗎?”
他向屋內躺在松木床上的王宗景看了一眼,拉著蘇文清后退了幾步,走到院中柳樹之下,這才低聲道:“清妹,你這是怎么了,在家里的時候,你可是個千金大曉姐,從來只有別人伺候你的,什么時候見你去照看別人了?”
他頓了一下,英俊的臉上忽然掠過一絲狐疑之色,盯著蘇文清的臉道:“清妹,你該不會是喜歡上那人了吧?”
蘇文清頓時臉頰飄紅,啐了蘇文康一口,嗔道:“五哥,你胡說些什么,那王公子是我住在此處的鄰居,平日交情就不錯了,前些日子在河陽地宮里,人家還救過我一次,現在王公子突然病重,我略盡綿薄之力,有什么好奇怪的?”
蘇文康“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下去,不過看著蘇文清的臉色仍是有些古怪。蘇文清瞪了他一眼,不想再在這事上糾纏,便岔開話題道:“廬陽家里都還好吧,還有你剛才說是有什么消息要說的?”
蘇文康性子向來比較直,不及這妹妹機敏聰慧心思玲瓏,貴偶然輕易就被帶開了話頭,面色一凝,道“嗯,這事有些古怪,不過我們廬陽蘇家卻是好事,是那南邊的龍湖王家家主王瑞武,聽說前不久突然暴斃了。”
“什么?”蘇文清頓時一驚,剛想助威確實欲言又止。向屋中看了一眼,然后拉著蘇文康又向遠處走去,一直走到自己水字房外頭,確定火字房那邊人聽不到了,才停下腳步,然后低聲向蘇文康詢問起來。
從火字房這里看去,仇雕泗與巴熊只能看到那兄妹二人戰在水字房門口低聲交談著,蘇文清的臉上神情變換,似有幾分驚訝疑惑,隨后又詢問了蘇文康幾句,然后秀眉微皺,沉思了一會兒,便看她叮囑了蘇文康幾句,蘇文康看著雖然是她的兄長,但是對這個妹妹卻像是十分信重,聽著蘇文清的話語便在一旁緩緩不住點頭,然后答應了一聲,便轉身離開了院子。
蘇文清隨后便走了回來不,仇雕泗像是有些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隨口道:“有什么事嗎?”蘇文清眉頭微挑,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溫婉笑意,微笑道:“沒什么大事,就是家里瑣事,我哥哥過來跟我說一下。”
仇雕泗目光一閃,沒有再說什么,轉過頭去,面上沒有什么表情,但頭似乎微微低垂了些,不知在想些什么,蘇文清則是走到松木床邊,看了看仍在發高燒的王宗景,眼中掠過一絲擔憂之色,伸手將敷在他額頭上的布巾取下,重新用涼水洗了洗,擰干之后再細心地方到王宗景的額頭上,然后凝視著他,清澈透亮的明眸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看上去若有所思的摸樣。
到了午后,得到消息的王細雨便一臉急切地從通天峰趕了下來,并且出人意料地還拉了在青云門中位高權重的長老曾書書,讓青云別院門口一眾青云弟子都嚇了一跳。倒是曾書書一臉無奈,隨手打發了過來見禮的穆懷遠,柳云等人,便被心急火燎的王細雨一路拉著往乙甘三院那邊急走,同時口中道:“快點,快點,師傅你快點走啊。”
曾書書翻了個白眼,道:“急什么,不就是個疾病發燒嗎,你弟弟我也見過,那身子比牛還壯實幾分,死不了的。”
王細雨“呸”了一聲,鼓起腮幫子看來又幾分氣惱,道:“你才是牛呢,你才要死呢。”
曾書書大怒:“胡說,你竟敢咒為師!”王細雨對曾書書的怒火一點也沒有畏懼之色,只是拉著他向三院快步走去,同時口中道:“師傅你道行這么高,要是隨便被人這么說一下就咒死了,那你還有什么用?”
曾書書滯了一下,一臉悻然道:“牙尖嘴利,牙尖嘴利……”
須臾兩人到了甘三院,王細雨拉著曾書書進了火字房,一眼看到王宗景燒得滿臉通紅的摸樣,頓時眼睛就紅了,跑上去自習一看,卻發現弟弟已經燒得神志有些不清醒了,這一下頓時更著急了,回頭就叫曾書書“師傅師傅,你快來救他一下啊。”
屋中,仇雕泗與蘇文清此刻都不在,只有巴熊還留在這里。不過當曾書書這位長老進來以后,巴熊便老老實實地退到了屋子一旁,不時用好奇而略顯復雜的目光看著這位長老,似乎自習端詳他。走到松木床邊,曾書書先是仔細端詳了一下王宗景的臉色,然后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只覺得觸手處傳來火燙的感覺,眉頭微皺,嚴重掠過一絲不解,隨后便拿起王宗景的左手搭上脈搏,雙目微閉,聽了一會兒,再渡了一絲靈氣入他體內查看一番,片刻后“咦”了一聲,似乎略感驚訝,隨后緩緩站起,面有沉思之色。
王細雨在一旁看著心急,只是平日里她雖然與曾書書這個師傅沒大沒小,這時卻是不敢去打擾,好不容易看到曾書書轉過身來,連忙拉住曾書書道:“師傅,我弟弟怎么了?”
曾書書沉吟片刻道:“我查看過了,身子并沒有什么大礙,只是不曉得受了什么刺激,他全身氣血如沸,急怒攻心,加上你說過前三年他獨子一人在十萬大山中掙扎求生,想是平日看著無事,但心中實則潛伏隱患,長年累月思慮緊繃,未能有片刻喘息,便如弓弦時時拉倒最大,怕是連他自己都不曉得,結果今日不知何故突然就一起爆發出來,這才有次疾病之狀。”
王細雨聽的害怕,雙目含淚,一把抓住曾書書的手臂,帶了幾分苦音,道:“師傅,我——我就這么個親弟弟了,求你一定要救他,我以后一定什么都聽你的話,再也不跟你吵嘴惹事了。”
曾書書哭笑不得,伸手一拍王細雨的腦袋,笑罵道:“胡說什么,我既然來了,自然就會幫他,你不要胡思亂想,而且你弟弟這病看著厲害,但也不是什么重傷絕癥,死不了的。”
王細雨怔了一下,看著曾書書面色不似說謊,這才大大松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松開了抓住曾書書的手。曾書書轉身看著王宗景,沉思了一會兒,隨即伸手從懷中拿出一個朱紅玉瓶,倒出一枚紅色丹藥,伸手一捏王宗景的嘴巴,放入他的嘴中,很快便融化吞下,隨后揮了揮手,道:“我們出去一下。”
王細雨與巴熊都是答應了一聲,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老老實實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房門,片刻之后,便聽得那火字房中似有風聲忽起,清嘯傳來,中間隱隱雜著低沉的悶哼聲,就這樣持續了小半柱香的功夫,只聽見“吱呀”一聲,曾書書面色如常地打開房門走了出來,對王細雨道:“應該沒什么大事了,我替他疏通了一回心脈經絡,加上之前那粒‘明心丹’補益,很快就能恢復如常。”
王細雨大喜,——迭聲道:“多謝師傅,多謝師傅。”然后便跑進房中看王宗景去了,曾書書看著她的背影,露出了有些無奈的微笑,不過隨即臉上掠過一絲略顯疑惑的神色,輕聲自語道:“奇怪,這孩子的經絡氣脈怎么如此強健,還有清風訣的靈氣脈動,好像月有些古怪?”旁邊遠處,巴熊靜靜站在院子的一個角落,目光飄忽不定,似乎在看著周圍景色,只是眼角余光處,仍是不時地看向曾書書的身影。
曾書書很快就回去了,王細雨留在青云別院中待餓一個下午,果然看見王宗景的情況好了不少,曾書書名列無大長老之列,又精丹方之術,確是名下無虛,她這才慢慢放下心來。因為青云門內的規矩,若無當值笛子不得宿于別院之中,原意是不得打擾參加青云試弟子,如今王細雨雖然不愿,也不得不離開。
臨走之時,她前去拜托同院的三人對王宗景多加照顧,蘇文清等人自然是滿口答應。眼見著夜色降臨,天色漸晚,蘇文清畢竟是女子,不愿與三個男人在一間屋中待得太久,便告罪一聲先行回屋了,只是臨走的時候,她還記得細心地將王宗景額頭上的敷頭的布巾又換了一下,同時輕輕探了探王宗景的體溫,感覺王宗景雖然仍是昏迷未醒,但身上體溫確實已低了不少,這才放心離去。火字房內,除了仍舊昏迷不醒的王宗景,便只剩下巴熊和仇雕泗兩人。
圓桌智商點著一根蠟燭,無聲無息地燃燒著,給這間屋子帶來昏暗的光明,照的他們兩個人的影子也再墻上微微閃動。仇雕泗看了一眼床上的王宗景,目光咋在他額頭上的濕巾上略微停留了一下,隨后似不經意的道:“那位蘇姑娘好像對宗景不錯啊。”
胖子巴熊“嗯”了一聲,面上表情沒什么變化,似乎對仇雕泗的話沒怎么放在心上。仇雕泗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心中有所感觸,淡淡的道:“宗景的人緣真的是挺好,隨便生病一次,大家就都來看他,還有一個好姐姐,甚至拉了青云門大長老過來,換了是我病成這樣了,只怕是沒人會來看我吧。”
巴熊眉頭一皺,聽出這話里隱隱有些莫名的怨憤之意,轉頭看了一眼仇雕泗,道:“好好的,瞎說什么。若是你病了,其他人我不敢說,宗景與我自然會去看你的。”
仇雕泗默默點了點頭,但臉色看著卻好像更難看了些,淡淡道:“不錯,你和宗景我是信的過的,不過想必你心中也是知道蘇姑娘絕對不會過來看我,所以才沒提她的吧?”
巴熊滯了一下,一張胖臉上神情也陰沉了下來,但總算他性子好,也知道仇雕泗平日就是這么一副心思重口氣也沖的怪脾氣,并非就是對自己有什么看法,便嘆了一口氣,道:“雕泗,蘇姑娘家世好,性情溫婉,但看地處來自小便是被人捧在手心的世家嬌女,你平日話也不多,所以關系一般也不奇怪。”
仇雕泗目光閃了閃,面無表情轉過頭去。巴熊見他這幅摸樣,遲疑了一下,忽地輕輕咳嗽了一聲,道:“雕泗,咱們算是朋友不?”
仇雕泗眉頭一皺,像他看來,道:“怎么了,突然說這種話?”
巴熊看著他,目光忽然變的有些明亮起來,盯著他看了片刻,才開口道:“你是這道的,我身子胖,又出生北方涼州,所以到了這夏天的時候,最是怕熱了。”
仇雕泗跟他住在同一個院子,自然是知道這胖子在七八月中酷熱難當,整日擦汗的摸樣,當下嘴角也是露出一絲笑意,道:“是啊。”
巴熊卻沒有笑,申請淡淡地看著他,停頓了片刻后,接著道:“前些日子天氣太熱,哪怕到了晚上睡著以后,有時我也會因為出汗太多而驚醒,所以有幾個晚上,熱的受不了了,我就會起來在屋中走走,有時也會想開窗透透氣。”
仇雕泗面上的消融忽地一僵,整個臉瞬間冷了下來,盯著巴熊,過了好一會兒才道:“莫非你半夜三更里,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嗎?”
巴熊并沒有畏懼他的目光的意思,與之對視,道:“我什么也沒看到,就算偶然開窗,因為天色太黑,也看不清楚什么的。”說到這里,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緩緩道:“雕泗,聽我一句話,莫做傻事。”
仇雕泗猛然揚眉,霍地一聲站了起來,那一刻他臉色可謂難看至極,甚至連帶著桌上蠟燭都差點被他打翻,幸好巴熊手快,一把扶住了蠟燭。站起的仇雕泗冷冷地看著巴熊,似乎根本沒把巴熊的勸告放在心上那一刻他眼中面上都是憤怒之意,寒聲道:“你看好自己就行,少來多管閑事!”
說完憤然轉身,大步徑直走出了火字房。在他身后,巴熊臉色淡淡地看著仇雕泗的身影消失在屋外的黑暗之中,許久之后,緩緩搖了搖頭。
一路打不快走,回到金子房后的仇雕泗一般關上房門,漆黑屋里的黑暗陰影迅速彌漫過來,將他的身影也快速淹沒,模糊之中,只能看到他背靠房門的半個影子。
房間里很是安靜,同時不知是什么緣故,似乎那黑暗陰影之下也同時有幾分冰涼,卻是與之前在王宗景火字房中的情景截然不同,仇雕泗靜靜地站在門口,站了很久,黑暗中看不清他臉上神情變化,只是隱約中他似乎已經和這片黑暗融為一體。
又過了一會兒,仇雕泗的身影終于動彈了一下,他緩緩走到房間內測靠墻的那一邊,在床鋪邊默默地坐下,沒有電燈的意思,也沒有就此安睡的念頭,他就不是這般奇怪地坐著,似乎陷入了沉思,在一片略帶冰寒的黑暗中,有些詭異地枯坐著,思索著。
然后,他忽然一個翻身,從松木床邊直接趴到了地上,悄無聲息地將手伸進床鋪下方,地面上的青磚平整帶著粗糙,似乎每一塊都一模一樣,但是,仇雕泗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大,就那樣死死盯著自己的手臂在松木床下的青磚上慢慢移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