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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景低頭走路,沒有答話的意思,只是下一刻他忽地一愣,頓時停住腳步回頭望去,果然只見熱鬧的長街之上行人們大都已經平靜下來,又恢復了剛才人來人往的喧鬧景象,至于他所害怕的那位蒼松道人,卻是蹤影全無。
居然沒追上來?
王宗景倒是呆了一下,站在那邊有些疑惑不解,不過這顯然是好事不是壞事,他松了一口氣,但想來這地方并非久留之地,還是轉身就走。
就在這時,忽然從他身后傳來一個聲音,道:“這位小哥,請留步。”
王宗景轉頭看去,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剛才那個狗臉男子一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看來有些煩躁,與此同時,一只手從他身后探出,一把將這狗臉男子推開,露出了站在狗臉男子身后的另一個人影。
青天下,大街上,人群中,一陣微風歡快吹過,卷起幾片落葉碎屑,悠然而去,人影疊疊,俗世紅塵那繁華處,笑呵呵一位老者緩步而來,鶴發童顏,清雅飄逸,慈眉善目,須發如雪,真個是神仙一流,迥異眾生,令人心生敬意,定是位修道有成的老神仙。但見得這老者氣度不凡,灑脫不羈,右手輕卷袖袍,左手持五尺翠綠竹竿,上掛著三尺白布,書了四個大字,更是氣勢儼然:仙人指路!
“嗯?”王宗景怔了一下,心中先生了三分敬意,不敢失禮,道:“老丈,是你叫我嗎?”
“正是。”那神仙氣度一般的老者對王宗景上下打量了一番,微微點頭,似在這一眼之間已然成竹在胸,對王宗景微微一笑,道:“這位小哥,我看你氣宇軒昂,非是池中之物啊。只是老夫看你印堂略黑,似主兇星臨頭,且面上三紋亂了兩紋,眉勢微挫,又主運道不佳,當早日化解為上。道家有言:持中守靜,方可窺探天機,你與我素不相識,卻能在街頭偶遇,便與我有幾分緣分,故此相呼,可能稍待說幾句么?”
王宗景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老者口中絮絮叨叨一大堆話,聽著像是要跟自己長談的模樣吧,可是眼下這后頭還不知曉到底有沒有擺脫蒼松道人呢,哪里有時間浪費在這兒。想到這里,他便要敷衍兩句腳底抹油,卻不料旁邊那狗臉男子看了王宗景一臉疑惑,又看了看自己那位老神仙也似的同伴,不知怎么好像心氣不順了,冷笑一聲,卻是對王宗景喊了一句:“喂,你聽不懂嗎?”
王宗景還真沒明白,搖了搖頭。
狗臉道人哼了一聲,干脆利落地道:“他是說,讓他來給你看相罷,一次四兩銀子。”
“咄!”
老者登時把臉一沉,瞪了那狗臉道人一眼,喝道:“野狗,休要胡言亂語!”
那被叫做野狗的男子又翻了個白眼,老頭轉過頭來,臉色和藹,道:“小哥,看個相吧,老夫有家傳秘術,天機神相,行走江湖幾百年,從未看錯,這‘仙人指路’四個字,”他伸手一指那布幡,微微一笑,道,“便是江湖朋友贈予我的哦?!?
“看相一次,只要十兩銀子哦?!崩险咝呛堑卣f道。
王宗景搖了搖頭,道:“我沒錢?!?
老者面色一僵,還待勸說兩句,王宗景倒也干脆,把自己衣兜翻了一下,道:“沒了,一文錢都沒。”
那老者掉頭就走,狗臉男子跟在他后面,卻是皺著眉頭道:“喂,老頭,你看相不是只要四兩銀子么,怎么現在漲到十兩了?”
那老頭沒好氣地道:“你懂什么,這年頭什么都在漲價,房價地價米價菜價,價價都漲,只有咱們這流浪江湖辛苦看相的相金不漲,再這么下去,我們就得餓肚子了你知道不?”
狗臉男子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兩人是慢慢走遠了,只依稀聽到那老頭還在念叨著什么:“唉,現在的少年真是一個比一個賊了,難騙的很。想當年老夫去騙那青云的傻小子,只說一句狗屎運,輕輕松松就……”
話語聲漸漸低落,后面的便聽不見了,只是那青云二字,卻讓王宗景有些意外,愕然了片刻,只是隨即還是被蒼松道人的威脅所取代,遲疑片刻后終于還是緊趕幾步,快速地離開了這條長街,對于那個人,他是真的從心底十分畏懼的。
※※※
跑過了幾條街,路上不斷仔細查看來路和周圍,到最后王宗景終于確定下來,那個突然出現的蒼松道人并沒有追上來。
漸漸鎮定下來后,王宗景隨便找了個偏僻不起眼的街頭角落,扒拉過一塊石頭也不嫌臟什么的,坐在上頭,凝神思索。當初在龍湖城中,他是知道林驚羽仍然還在不停地追索著這位與他關系匪淺的師傅蹤跡,只是沒想到蒼松道人竟然沒有逃到神秘的十萬大山中,而是悄然北行,到了廬陽城中,難怪林驚羽一直找不到他。
只是剛才這一場偶遇,到底是禍是福,王宗景卻是忐忑不安。以他的心愿自然是能離這個人有多遠就離多遠,但是幾番思量之后,雖然此刻在他的位置已然能夠望見廬陽城高大的北城門,但是他最后還是強壓下了心中那份沖動,安靜地縮在角落之中,看著街頭人來人往,等待著。
城外的人肯定遠比城內的人要少得多,如果就這樣徑直出城,蒼松道人萬一追來的話,很容易便被他發現,相比之下,廬陽城中行人如蟻,反而是更好的藏身之所。按照王宗景的想法,至少也要等到天黑,那時出城的話,便要安全得多了。
在那片原始森林里的三年,王宗景學到的除了與妖獸搏殺時血淋淋的訣竅,也有為了活命而堅狠的忍耐。
他等得起,有的時候是為了獵殺食物,有的時候,也是為了躲避強敵,逃得一命。
路上的行人來去匆匆,換了一波又一波,躲在偏僻角落的王宗景安靜地看著街頭,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這還是他從那片森林里回來之后,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著人群聚居的街頭,看著那一張張陌生的面容,看著俗世萬千的風情。
日頭,緩緩向西落去,到了下午,從遠方天際還飄了一片厚厚的黑云,擋住了早上還算明媚的日頭,讓天色漸漸陰沉下來,街頭也開始起了涼風。隨著天色變化,這有些煎熬的一天,終于臨近了黃昏。
第十三章 算命 (下)
一輛破舊的牛車,一個五十多歲瘦小的老頭,推著車在街頭走過,一路上行人紛紛退避,神色中帶了幾分厭惡。王宗景目光掠過,并沒有在那輛破牛車上多停留,隨即落到了那看著骯臟的老頭身后,跟著一個小女孩,面色木然呆滯,兩眼有些紅腫。
王宗景登時一怔,認出了這小女孩就是那位死掉娘親,同時被趕出蘇家的可憐人,只是不知道她怎么看起來會跟著這個老頭走了,王宗景心中念頭轉動,很快想起了一事,仔細看了看周圍和小女孩的身后,一切都很正常,似乎并沒有什么異樣。
饒是如此,他還是等待了好一會兒,直到那老頭帶著小女孩走出了老遠,他才終于確定蒼松道人并非跟在小女孩身后,這才走了出來,向著小女孩走的方向追了過去。
那輛牛車走得不算慢,但一個老頭一個小女孩再快也快不到哪去,加上王宗景步伐矯健,還是很快追上了他們??戳艘谎壑車巳?,王宗景不動聲色地走到那小女孩的身后,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女孩一個激靈,轉頭看來,起初愣了一下,但隨即認出了王宗景,臉上泛起一絲驚喜之色,道:“啊,是你……”
王宗景點了點頭,道:“你這是要去哪兒,怎么跟著這個老頭走著?”
小女孩面上掠過一絲傷痛,指了一下前頭那輛牛車,低聲帶著幾分哽咽,道:“我娘親在那車上?!?
王宗景一怔,轉頭向牛車上看了一眼,果然見那破舊牛車上放著一卷草席,可不正是包裹著小姑娘娘親尸身的那一卷。驚愕之下,他追問了幾句,這才明白原來這瘦小骯臟的老頭乃是這廬陽城中的收尸人,專一便是收攏無人認領的尸骸,運到城外安葬的人。
做這種事的人,自來都是被人嫌棄晦氣低賤,所以剛才街上行人看到這輛牛車,便是紛紛退避。
小女孩眼角含淚,但牙關咬的緊緊的,強忍著沒哭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沒錢安葬我娘,連買口棺材都沒法子,這人說再不能等我了,不然這尸身放在城中再不掩埋的話,就要發臭腐敗,怕是會有瘟疫的。”
王宗景默然無語,有心想安慰她幾句,卻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轉眼看去,對著王宗景的目光,那小女孩的嘴唇微微顫抖著,終于是兩道清淚從眼眶緩緩滑落,在有些骯臟的小臉上滑出了兩道白皙的淚痕。
正在這時,前頭那個瘦小的老土回頭對著這里喊了一句:“快點,快點,時候可是不早了,待會天黑城門一關,這可就是進不來了。”
王宗景心中一凜,心想倒是忘記了這城門關閉的時間,心念微動間,便干脆就跟著這兩人一起向北邊的城門走了去,同時他帶了幾分小心,低聲對那小姑娘問道:“嗯,小姑娘,我有個事情……”
小女孩伸出手在臉上抹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氣,擦去了淚痕,也讓污塵再次掩蓋了小臉,低聲道:“我叫蘇小憐?!?
王宗景頓了一下,道:“小憐姑娘,有件事我問你一下,剛才,嗯,就是在前頭那小巷子里,不是突然出現一個身材高大的老道士么,他到哪兒去了?”
蘇小憐向前頭那老頭看了一眼,道:“那人啊,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