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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天闊到城隍廟后面的小酒館中尋風神相,沒有見到,卻聽到酒館中一個背門而坐的老者出言招呼他,楚天闊繞到老者前面,只見一個樣貌略有呆滯的白須老者正就著微光看擺在桌面上的圍棋盤,那老者雙眼顯得渾濁無神,像是常年思索耗盡了心神一般,楚天闊心念一動,猜到老者身份,待要叫出,老者舉起手指示意楚天闊不要出聲,好像會打擾到他沉思似的,于是楚天闊張大著嘴沒叫出來,默默在老者對面坐下。
觀看眼前棋盤,布滿了黑白棋子,楚天闊不懂圍棋,也看不出門道,只見黑白棋子犬齒交錯,糾纏不清,也看不出哪一方勝哪一方敗。再看老者,愁眉深鎖,舉著白棋子猶豫不決,似乎陷入了困局,苦苦思索著,渾然忘記了時間。楚天闊就這么盯著老者一段時間,漸漸有點無聊,風神相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但又不好貿然離開,只有耐著性子去看那棋局,因為不懂棋藝,楚天闊只能看黑白子的圈地范圍,算哪方占地大,但算著算著楚天闊就迷糊了,許是盯著看太久,眼前的黑白圖案變成了一片混沌,如同灰泥白沙混在一起攪拌,渾噩不清,但慢慢地混沌漸趨明朗,形成了一個太極陰陽圖,但這個太極陰陽圖卻不是靜止的,中間陰陽交合的線不斷的揉動著,仿佛黑白陰陽在博弈,此進彼退,互有攻守,突然,楚天闊感覺脊椎尾骨一熱,像突然春芽破土而出般冒出了地面,但吐出的是一股熱氣,只覺這股熱氣沿著脊椎,應著太極陰陽圖的揉動節奏往上游走。楚天闊感覺自己的脊椎像青竹拔節般節節拔高,熱氣順勢蔓延上來,楚天闊感到從未有過的舒坦。熱氣順著頸椎沖上頭頂百會穴,頓時天門大開,靈臺澄凈,感應天象,自然而然地含胸拔背,虛靈頂勁,天人合一,不知不覺地楚天闊進入了人我兩忘之境。
楚天闊不知道這個棋局蘊含著一套玄妙獨特的內功運氣心法,這套心法在傳統內功心法上的十二經脈和奇經八脈外,另辟蹊徑,從天地陰陽造化上參透出人體內的陰陽分界,就是脊椎骨,脊椎是天地感應而生的密線,承接著人體會陰和百會的天地之交,只要能打通其中密線的關節,讓天地相通陰陽相合,自然能與天地同息,內勁源源不絕,在人體小周天外形成一個大周天。脊椎是人體內的一條獨立的明脈,千百年來武林中人只會十二經脈和奇經八脈,卻忽略了這條最顯而易見的明脈,以致于最終功法上打通奇經八脈后再無進階的可能。這套明脈心法就是一套超凡入圣的進階心法,本身需要十分深厚的陰陽交融的內力,而楚天闊在洪澤湖柳忘蓑的茅廬中被幽冥樓樓主寒熱雙掌擊中后,就已經匯合了體內的陰陽內功,因此此時修習這個心法再恰當不過。
楚天闊在入定中將自己的內家功力煉至化勁的地步,渾身真元內斂,筋藏勁道,似無形而有氣,似靜止而有動,端得是處處無力卻又處處有勁,人勁合為一體,草木皆可化為勁,他感覺自己似乎進入了另一個境界,但又感覺不到有什么進步,就好像置身靜中,靜而生慧,但又不知道自己聰明多少。一切仿佛如水到渠成、日升月落般自然,楚天闊感覺時候到了,睜開眼睛,一切如常,只是酒館內似乎亮堂了一些,圍棋老者驚詫地看著他,不知道楚天闊搞什么名堂。他哪里知道楚天闊在這陰暗嘈雜之地,竟然練成了內功的化勁,剛才只要有稍微打擾,楚天闊可能就走火入魔了,這本是要在靜室閉關修煉才行,而楚天闊無意中在竟在鬧市中完成,也許這就是大隱隱于市的機緣吧,看似喧囂的地方其實最是無人打擾。
楚天闊看著圍棋老者盯著自己,以為自己臉上有東西,撓了一撓,沒發現有什么異樣,他如果照鏡子就知道為什么圍棋老者盯著他,因為就這一入定之后,他渾身勁道內斂,化入身體每一寸肌膚,反而沒有了之前那種銳利與鋒芒,整個人神氣內斂,骨棱化圓,看似平常無奇,卻又外圓內方,渾身透著一股神韻與俠氣,令人感到如沐春風的和煦,楚天闊不知道他已經修到了一種宗師般的王者之氣,難怪圍棋老者對楚天闊這一會兒的變化驚訝不已,不知道剛才楚天闊在修煉什么功夫。
圍棋老者見楚天闊轉醒,就不去看他,轉頭盯著自己的棋盤,楚天闊順眼望去,棋局還是剛才那樣,沒有下過一子,楚天闊雖然糊里糊涂的洞悉了這黑白棋子的變化之道,對棋藝他還是不懂的,但因為明白了其中的變化后,現在看棋盤,卻又看出了另一番東西。
現在楚天闊看這棋局,黑白棋子不是氣的變化,而是招式的舞動,棋子之間騰挪躲閃,變幻莫測,楚天闊將黑白棋子看成兩個對決的人,整個棋盤劃分為三十六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有兩道人影在對決,當然不是真實的招式,而是勢與意的招式,楚天闊從棋子的勢中看出的招式的攻守極其暗藏的變化,真正的高手學武已經不是一招一式的模仿了,而是意的傳承,意得到了,招式自然就有了。楚天闊看著棋子,心中大嘆精妙,不自覺在頭腦中演練起來,一塊區域一塊區域的演練,楚天闊使劍,所以不自覺就用劍法來演練。待得三十六塊區域都演練完,楚天闊發現整個棋局都融合了起來,只剩下兩股大勢力在爭鋒,此起彼伏你退我進,楚天闊腦中的招式越來越快,快到最后變成了一道影子,把所有的招式都融匯在一起,變成一劍向自己刺來,楚天闊想都不曾想,化指為劍迎著來劍刺去。
楚天闊突然聽得一聲大喝:“你干什么?”然后手被人一把抓住,但楚天闊眼中只有那一劍,徑自刺去,終于把棋盤上那一劍破去,楚天闊感覺成了,至于什么成了他不知道。待楚天闊回過神來,只見桌子對面老者又驚又怒地看著他,手還在顫抖,而自己一指點在棋盤上,楚天闊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抬起手臂,卻發現自己一指在棋盤上戳了一個指印,楚天闊大吃一驚,自己怎么勁力變得這么大,這可是一個鐵鑄的棋盤,自己一指之力竟可以戳出一個坑來,莫非這棋盤不是鐵鑄的,只是漆了鐵色的油漆?楚天闊心中疑惑,順手摸了莫棋盤其他地方,卻是鋼鐵無疑,心中奇怪自己怎么勁力變得如此大,卻不知自己剛才已經練就了化勁。
圍棋老者看著更是瞠目結舌,他剛才試圖阻止楚天闊動棋盤,剛抓住楚天闊的手就被一股大力震開,手酥麻發抖,待楚天闊把手拿開,老者看到棋盤被戳了一個指印,更是又心痛又驚恐。棋盤本是用木料制成,以榧樹木為佳,好的棋盤要取三百年以上榧樹之木,截取木材之后要干燥三十年,稱為“休眠”,用這種木料造出來的棋盤是最珍品,不僅棋子拍上去時聲音空靈悅耳,而且木質硬中有軟,不管敲多少棋子,鍵盤也不會酸痛。當然,一個珍品棋盤還要求盤面上的刻線要精準,線不可中斷要一氣呵成,只有刀法名家才能做出好的棋盤。圍棋老者有這樣一個榧木棋盤,但哪里舍得帶在身上四處跑,所以他才找自家鍛鐵兄弟鑄造的這個可以對折的鐵棋盤,用的是精鋼石,不僅敲擊聲悅耳,而且堅硬無比,可當兵器使用,他十分鐘愛,不料竟被楚天闊戳了一個指印,他氣得就要拍案而起。
突然,老者看著棋盤上那個指印,冷靜了下來,思索一番后,突然興高采烈起來,大聲叫道:“原來破局手是這里,沒想到啊沒想到,山窮水盡又柳暗花明,妙招妙招,你怎么想到這一著的?”最后一句是問楚天闊。
楚天闊還沒答話,門外一道人影飛進來,說:“聶老癡,你怎么又念叨你的棋譜了?”卻是風神相,風神相看見楚天闊,點頭說:“你來了,咦,你氣色不對,難道受傷了?不對不對,精氣內斂,返璞歸真,道行又高了,你吃了什么靈丹妙藥?”
楚天闊滿臉疑惑,站起來對風神相抱拳說:“風前輩,我倒是受了點傷,但沒吃什么藥,哪里來的返璞歸真。”
風神相坐下說:“我聽說了漕幫的事了,這一戰你已經威名遠揚了。”
圍棋老者插嘴說:“不要說什么威名了,說說你是怎么相處這一著棋的。”
風神相說:“哦,楚兄弟,你看到了,這就是聶十九,他一生癡于棋藝,所以我們叫他聶老癡,不過他原名也不是聶十九,他原本叫聶士釗,后來嫌‘士釗’說起來像‘十招’,好像自己下棋只會十招似的,于是就自己改名叫聶十九,因為棋盤縱橫各有十九道線。”不出所料,這圍棋老者就是陸上八仙之一的“黑白先機”聶十九,但楚天闊卻不知原來他這名字還有這來由。風神相轉身對聶十九說:“這就是之前我提到的,莫北望的義子楚天闊,也就是柳老大讓老楊夫婦護送的那個年輕人。”
聶十九卻不管這個,拉著楚天闊說:“先不管這個,小兄弟,你先告訴我你是怎么想到這破局之著的?”
風神相吃驚的問:“你這千古迷局被破了?”盯著棋盤,卻看到那指印,啊的一聲,驚訝地瞪著楚天闊,許是那棋局太深奧,或者是指戳鐵盤的功力太高深,風神相也想聽聽楚天闊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