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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洱一僵。
手心滲出了汗,捏緊了傘柄。油紙傘緩緩抬升,她看見了一張慘白如紙的面孔。
謝持風站在了寧昂家的石墻之外,眼角通紅,就這樣死死地、仿佛難以置信地盯著她!
桑洱的心臟打起了顫,周身血流,倏然加快。
這個情形,即使她解釋得了身為“馮桑”的自己為什么會認識在天蠶都土生土長的寧昂,還過來探望受傷的他,恐怕也無法輕易地搪塞過去。
因為,謝持風這反應,不像只是看見了她走進屋子里。
恐怕是還聽到了她和寧昂的對話。
雷聲沉嘯,大雨稠密,仿佛形成了一道天塹,將兩人都釘死在了原地,無法朝彼此走近一步。
謝持風眼尾泛赤,神情甚至有些扭曲。
背上受罰的傷口尚未愈合,還因為下山而綻裂了,淋了雨,很疼,血被沖成了淺紅色,流到了地上。但與他此刻內心的痛苦相比,這點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次下山,其實,只是謝持風的臨時起意。
這段時間,他都在洞府里養傷,沒有出門。前幾日,因為急著解開枷鎖,她幾乎每天都會來看他。發現他痊愈得很慢,她這兩日便沒有過來了。
今天黃昏時,蒲正初來為他送藥。他沉不住氣,問起了她在何處,無意間得知她下山了,而且,還是那么短時間內,第二次去天蠶都。
冥冥中,一種直覺竄上心頭,仿佛是凌亂的麻線團里,作為一切始源的那根線頭一晃而過。謝持風披上衣衫,出門詢問了宗內的人,才知道她第一次下山,是在八天前。
那一日,正是寧昂——桑洱生前最護著的小傻子,被賊人所傷的日子。
但這更有可能是碰巧。因為,那一天和今天,恰好都是昭陽宗的弟子下山采買的日子。
可在發現時間巧合的那一剎,結合那只紅瑪瑙耳墜和這些天來的懷疑,他便仿佛被一個魔怔的念頭魘住了。希冀與幻想、冷冰冰的殘酷現實交相刺激著他。不管是要證明什么還是擊碎什么,他都不能再等了,就不顧傷情地下了山。
在之前那五年,他走南闖北地尋找桑洱時,其實也做過不少這種瘋魔的事。試過僅僅因為某個人長得像桑洱,就要追到對方的故鄉,掘地三尺。但每每嘗試,最終換來的都是失望。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做過這種毫無理由、全憑臆想的事了。
萬沒想到,在數不清多少次的失望后,這一次,竟讓他賭對了。
站在那面矮矮的小石墻外,他不僅看見了她和寧昂熟稔地坐在一起吃煎餅的模樣,還聽見了他們的對話。雖然有一些聽不懂,可至少證實了一些事。
原來,他的懷疑都是真的。
原來,在大半年前,她就已經在寧昂面前承認了自己是桑洱。
可在面對他的時候,她卻選擇了隱瞞身份。明知道他不相信她死了,在竭盡全力地四處找她,卻還是假裝成一個不認識他的陌路人,對他冷眼旁觀。
對他來說,這比她指著他的鼻子痛斥、憤怒地用劍刺他、報復他……要殘忍了不止一百倍。
相比起恨,他更害怕的是連恨也沒有了,只剩下麻煩和厭棄。
當年,眼睜睜地看著她墜崖的那種茫然和劇痛,仿佛化成了一道帶刺的枷鎖,扎入他的血肉,纏住他的喉舌。謝持風的唇也失了血色,如一只狼狽的水鬼,晃晃悠悠地上前了一步,許久,才聽見自己從齒間,擠出了一句艱澀無比的話:“你就是桑洱……對吧。”
桑洱僵硬著,看到他那神智迷亂又扭曲的表情,有點兒手足無措。下一瞬,她就被一雙手臂緊緊地抱住了,摟到了懷里。
這個擁抱是如此地用力,仿佛害怕一松手,她就會化為泡影。油紙傘一歪,滾到了地上,冰冷的雨水迅速地滲濕了衣衫,桑洱被抱得難以呼吸,掙扎了幾下,卻只換來了更驚恐的、更緊的力道。
忽然間,桑洱渾身微震,停下了掙扎。因為她感覺到,有滾燙的液體墜入了她的衣衫內。
那是眼淚。
頭頂上,傳來了一道強忍著哽咽的聲音:“桑洱……你還活著,為什么,你一直都不讓我知道你還活著?”
桑洱的心臟傳來了悶疼的感覺。緩緩地,她閉上眼,吐出了一口氣。等到覺得自己可以控制好情緒了,才睜眼,輕聲問:“謝持風,你記得我是怎么死的嗎?”
第131章
謝持風的身體驟然僵硬,唇色發烏,面上浮出了痛楚之色。仿佛有無形的利刃,在他心口剜出了一個血洞,寒風冷雨灌進血肉中,痛得他幾欲失去招架之力。
然而,他懷里的少女,卻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繼續輕聲問:“你又記不記得,你的爹娘是怎么死的?”
“郎千夜殺了你的父母。而我窩藏了郎千夜,助她逃走,還借她的幻境蒙騙你和我成親。好在,在釀成大錯之前,你清醒了過來,終止了那場婚禮,也為你爹娘報了仇。這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是無解的,我們的故事也早就結束了。”桑洱的眼皮淌了雨水,濕漉漉的,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景物了。她吸了吸鼻子,嘆道:“所以,坦白說,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到處找我,更沒想過,你會說你喜歡我。”
謝持風嘴唇發抖,猛地扣緊了她的肩,顫聲道:“桑洱,我那時候,從來沒想過要殺你!”
桑洱凝視著他,半晌,才問:“你的意思是,你本來只是想刺我幾劍來發泄怒氣,并沒有打算徹底殺了我嗎?”
“不是!”謝持風滿臉的凄苦和扭曲,啞著聲音,急切道:“當時郎千夜的幻境初破,我炙情發作,已經失去了理智,被戾氣催動著,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也控制不住月落……但在那個時候,我還是下意識地想避開你的要害。我根本不知道你吃了化妖丹,我以為你是妖怪,你的要害是腹部!所以我想避開……等我清醒過來后,我才看見,那一劍刺進了你的心窩里!”
如果那時候的他還有一丁點清醒和理智,絕對不會做這樣無法挽回的事。再憤怒失望、不可置信,他還是想聽一聽桑洱本人的說法,看她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因為,他內心深處,始終無法把那個與他并肩作戰、對他關懷備至的桑洱,與那個滿手血腥、沖他獰笑的郎千夜混為一談。
但他也知道,錯誤已經釀成。不管他現在說什么,都是蒼白無用的借口,都無法抹殺桑洱被他一劍穿心、墜入眠宿江的事實,也挽回不了他給桑洱帶來的傷害。
事后想來,殺死郎千夜、為他爹娘報仇的人,其實根本不是他,而是選擇了和郎千夜同歸于盡的桑洱。
他來到懸崖上時,郎千夜早已不存在于世上。他親手殺了的,只有桑洱一人。
悔恨與思念所造成的錐心之痛,每日每夜,都讓他痛不欲生。憑著那一股執拗的“生要見人、死要見尸”的執念,他硬生生地說服自己桑洱沒死,才沒有徹底崩潰。就這樣,掙扎著,一步一步地從絕望的深淵爬了出來。
頭一次聽見這種徹底推翻了她過往認知的說法,桑洱的思緒仿佛結了漿,直直地盯著謝持風。有某種戰栗而澎湃的情緒,在她的胸腔里沖擊、回蕩。
實際上,她沒有完全把自己的死亡歸咎于謝持風。畢竟,她早就預見了自己的原結局。而且,將心比心,處于同等的位置上,她未必會做得比謝持風更大度。
在吃下化妖丹的那一刻,她的死亡就開始倒計時了。謝持風只不過是打斷了她預設好的死遁進度條的加載,用他的方式,提前終結了這一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