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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文宣瞥過歡好后殘存的痕跡,拾起一粒榛子仁,放入口中咀嚼。
要問嗎?又問什么?問昨日你與她是否歡好?
太蠢了,夏文宣,你太蠢了。
萬不該有這樣的念頭,你是大楚的帝君,這些都是錯的。
“不必,”夏文宣沉默片刻,回復沉懷南,“余下的事我會處理,辛苦你了。”
“不辛苦。蕭才人一倒,圣人抄去主枝,夏宰相兼并殘余,您重獲圣寵,我還掉欠夏宰相的人情……人人高興。”沉懷南道。“所以,還有什么可抱怨?”
他說完,起身欲走。
“對了,帝君。方才那話,小人也同圣上說了。”臨到門前,沉懷南駐足,曖昧不明地添了這句。
夏文宣清清淡淡問了句。“沉懷南,這幾月,你鞍前馬后跟著蕭才人,就是為了做今日的局?”
沉懷南手中小扇徐徐展開,扇面遮掩住他上揚的唇角,眼簾微低道:“不然呢?帝君。不然呢?”
夏文宣啞然。
沉懷南見他不語,方才抬起眼瞼,直勾勾望著他,只皮肉笑著,行了個禮。“帝君保重身子,沉某告辭。”
沉懷南邁出帝君寢殿,自己宮內帶出來的仆從即刻迎上來,扶他上車。不摻雜毛的黑裘衣一裹,掩去華貴的錦袍,徒留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與通體的黑相稱。
“公子的手可真冷,凍得臉都白了。”小侍說。“幸好內侍省早早送來了裘衣。”
“是啊,好在是宮里,”沉懷南漫不經心道,“總歸有法子穿到裘衣。”
正說著,滾動的輪子突然硌到路面的一塊卵石,車座一顛,隨即又恢復了平穩。
沉懷南面色不改。
小侍看著主子,笑盈盈恭維道:“有圣人記掛著您,將來什么好東西都會有的,翠微公子您是享福的命。”
“圣人誰都不會記掛。她擁有的東西,并非我們所能幻想。”沉懷南低聲道。“不懂這點,是后宮最可悲的事。”
活在宮墻圍砌的城池內,早已注定背叛。
這時,金殿那頭的小朝會剛散,官員們行過禮,七七八八出來。
沉念安并未久留,隨其余人一道行禮退朝。出了門,她借身體不適,辭別想要探探她口風的幾位同僚,獨自一人朝外走去。臨到宮門口,她又瞧見一個身材矮小的女人,牽著馬,正等候自己。
沉念安走近幾步,同她道。“難得,你比我早。”
“您輔佐圣人,日夜為社稷操勞,學生不比您。”陳蒲若抬手行了個禮,笑道。“想我這頭,李寺卿好說話,突厥公主畢竟年紀小,費點力,總歸能找到法子。”
沉念安不作聲。
陳蒲若又問:“敢問沉相,小朝會如何?圣人可有提到突厥和親的事?”
有資格參與殿前議事的臣子足有十九名,由臺省官中的“親貴”構成,也是陸重霜最為熟悉的一批官員。天下的定策,皆由她們謀劃、她們領頭,而依次往下,大小官員按部就班、上下有序。
如若將王朝的起落比作震蕩天下的海潮,那這無上尊榮的女帝與殿內這十九名臣子,便是能掀起海浪的最初的風。
故言:大風起于青萍之末。
沉念安抬臂,請陳蒲若同自己走一道。“圣人確認了瑞蘭江的重建工作,又讓度支在眾人面前合計了款項,禮部報了送鸞和女帝去洛陽儀仗的籌備進度。兵部想縮減來年的征兵人數,以供百姓休養生息,我這頭暫時沒批。”
“您辛苦。”
“倒是女官那兒傳出了些風聲,”沉念安話鋒一轉,“據說是后宮的蕭才人玩弄巫蠱,詛咒帝君,事情牽扯蕭家與夏家,估摸著還有吳王與蓮霧公子,又恰逢于家本族盡數下獄的時候……這事,你先聽聽。”
陳蒲若眼皮一跳,道:“這么大的事,圣人是要瞞?”
“不,圣人若想瞞,女官們絕不可能透半點風。女官長我接觸過,口風極嚴。”沉念安反駁。“她是在試探我等的態度……尤其是夏鳶的。”
陳蒲若擰眉,沉默許久,最終嘆了口氣,笑道:“算了算了,下了朝,咱們少說公事。”說著,她自袖中取出兩張封好的請柬,一張遞向沉念安。
沉念安接過,感慨了句:“可算要結了。”
這封請柬是她底下的官員寄來的。
新娘當年科舉入仕,受過沉念安的提攜,算她半個學生。新郎的母親則是長安某士族旁支的姑娘,家境談不上富碩,但一個好姓再加幾棟萬年縣的地契,足以令她將兒子在婚姻場上賣出個好價錢。
起先兩家談得不錯,后頭為聘禮錢起了爭執,你來我往,鬧得很是難看。
“可不是,一對璧人終成眷屬。”陳蒲若道。
“沒后來隨去的那幾張田契,我倆都坐不上這喜桌吃飯。”沉念安輕輕發笑。
“講來當年夏宰相險些要與我阿兄結親,媒人來了幾回,后頭夏家不知為何又悔婚了……果然,姻緣這事兒,難說。”陳蒲若也隨她露出淡淡的笑意。
“夏宰相的婚事?哈,那可真是太早,”沉念安道,“那會兒我估摸著還在嶺南作司馬吧。”
正說著,迎面突然刮起了風。
今年天寒得早,風一起,一陣接一陣直吹著來往行人的面皮,好似隆冬的清晨,拿一盆剛融的雪水洗臉。
陳蒲若臉迎著冷風,面頰稍有刺痛。她側過臉,避開風刃,問起沉念安:“您倒是沒再納小侍。”
“嗯,我嫌拖累。”沉念安笑了下,眼睛低著,去摸袖口的褶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