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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子實支起身,低頭親著她鬢邊的黑發。“我明白,陛下,我明白。”
陸重霜反握住他的手,在他面頰落下一吻。
“睡吧。”她說。
這一夜駱子實睡得并不安穩。
他幾個時辰的功夫,做了許多描繪不出的怪夢,半夜夢醒,后背冷汗涔涔。月亮已經升到了最高處,要開始往下落了。
駱子實借檐下風燈微弱的光,凝望著陸重霜的面容,她面色素白,恰如月色照雪,代表此人不好親近且憂思過重。
她待他好,他知道。
可她原先待夏公子不好嗎?
駱子實胡思亂想。
這段日子,他聽了太多譏諷帝君的言論,說他貌丑福薄、清高到妻主厭煩的地步。初聽,駱子實心里憋了一團火,咬著牙想罵他們卑劣。可后來瞧見他們為見圣人一面,低聲下氣地哀求女官們說點好話時,駱子實又覺得他們很可憐。
陛下她,真心實意地愛著誰嗎?
愛夏公子嗎?愛內侍長庚嗎?
愛……愛我嗎?
駱子實一時間五味雜陳。
翌日天色未明,屋內的燭火一簇簇燒起來,駱子實迷糊間覺察出有什么東西壓在了自己身上,腰一重,繼而又輕了,話音炊煙般四處飄蕩,伴隨著腳步聲、水聲、磕頭聲。過了會兒,他眼皮微暖,是陸重霜吻在了他的眼瞼,在同他說:“乖乖,繼續睡吧。”
燭火滅了,房內再度陷入沉甸甸的暗意。
駱子實一覺睡到天光大亮。
他原以為陸重霜詢問夏文宣近況,是有意求和,誰想一連幾天過去,也沒見什么和好的動靜。后宮眾人,該偷懶不去請安的,依舊不去,暗地里嚼舌根的,我行我素。當今世人相交,炎而附,寒而棄,只有面子上的客氣,一旦吃不到好處,便勃然大怒,再則互相謾罵結為仇敵。
帝君的身子自中毒之后就沒好過,又和圣人鬧得那么厲害,怕是心力交瘁。去請安,他有時見人,有時不見。
過了幾日,宮內侍弄的菊花陸陸續續開放。
按鸞和朝的傳統,宮內要大肆舉辦賞菊宴,公子們聚到一處吃蟹,佐綠酒姜湯,看宮內豢養的伎人們歌詠雅樂。今年新帝登基,原以為會大操大辦,因而少年們早早備好衣裳,期盼能來一出花前月下巧相逢。
誰曾想度支那邊天天哭舊賬,女帝對支出抓得緊,宴會的事一直沒表態。她自己不苦,別人苦不苦她不管,反正別來她跟前訴苦。時光飛逝,沒了宴飲作盼頭,后宮生活悶上加悶。
又過幾日,帝君殿內遣人到各宮傳話,大意是,當下國庫空虛,朝堂政務繁雜,圣人分身乏術,我等要為了江山社稷著想,不可鋪張。繼而話鋒一轉,說要拿自己的妝奩錢操辦了場宴會,請各宮公子赴宴。
此事一出,贊揚帝君賢惠者有之,譏笑他對底下的公子們卑躬屈膝至此者有之,但不論如何,有宴可吃,后宮氣氛頓時振作不少。
駱子實本不想去。
賞菊宴無非是貴公子們扎堆攀比衣飾風姿,人又多,規矩又多,里頭沒一個是他朋友。
后來是沉懷南登門相勸。他近兩月與蕭才人玩得很開,蕭才人被女帝幸過幾次,風頭正盛,因而后院里的名門貴公子都愿意賣這位沉某幾分薄面。他如今笑嘻嘻地帶了幾包禮物來,駱子實抹不開臉拒絕,才點頭赴宴。
沉懷南這人都說他識相、好相處,駱子實卻打心底里怕他。
他一笑,駱子實心里就發憷。
說不清緣由。
到開宴那日,不見女帝身影,帝君獨自高坐主位,臉色慘白駭人。宮人切切查查,暗道,女帝與帝君怕是破鏡難重圓。待人來了個七八,帝君請奏臥箜篌的男伎作傾杯樂,笙、竽、篳篥、排簫、四弦琵琶齊響,曲調若九霄浮云,風一吹便要散落四方。
駱子實擇了個偏遠處落座。
他遠遠瞧見沉懷南陪在蕭才人身側,悠然自得地啜飲綠酒。對方好似也察覺到駱子實那不善隱匿的視線,目光投過來,與他四目相對。駱子實見他沖自己笑了笑,繼而同他自己殿內的小侍耳語片刻,過了會兒,他那邊的小侍攜一壺綠酒前來,道,“南山公子,我家沉公子特贈您這壺美酒,愿您歲歲長安。”
有美酒作伴,漫長的宴飲也變得好熬了些。
酒正酣,前頭忽而吵鬧起來。
駱子實伸長了脖子去看,發現是有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少年,站起身,沖帝君嚷嚷什么。他身著一襲紺紫色寶相花紋的袍子,夾在或白或黃的菊花間,扎眼到好似眼珠子被扇了一巴掌。駱子實定神細看,哦,原來是大名鼎鼎的蕭才人。
“帝君要贈禮就擺出點真心,眾目睽睽之下拿沉香末來折辱我,是什么意思!人人道帝君氣量大,我看全是笑話!”蕭才人年紀輕,說話中氣十足,連龜縮角落啃蟹腳的駱子實都將他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夏文宣道:“蕭才人嚴重了。”他話音輕微,疲態難掩。
“呵,在帝君眼中,天下怕是沒嚴重的事,”蕭才人冷笑幾聲,振振有詞道。“您擔不住侍奉圣人的重任,反倒把氣撒在我等身上,如此失德,還不嚴重!”
“這月各宮的用度都在削,何談故意苛待,”夏文宣掩唇,咳得撕心裂肺。“圣人為黎民百姓操勞,連賞菊宴也舍不得操辦,香料、綢緞的用量更是減了又減……你在此吵鬧,是想將自己與圣人相提并論?”
他抬眸,目光烏云似的壓著眼前的少年:“還是說,我的話在后宮不管用了?——既然如此,我這個帝君位置,讓你們來當?”
玉山般的人兒,好絕色,病著把鶯鶯燕燕壓住了。
蕭才人一張清俊的小臉青白交錯。
未等他反擊,他身旁的沉懷南倒是先一步開口。
沉懷南垂首低眉,上前兩步,行禮道:“都是沉某的錯。沉某出身卑微,又笨嘴拙舌,未曾細細思量蕭公子的話,便徑直復述了出來。如有冒犯之處,望帝君海涵。”
他瞧著像認錯,實則只言片語間把出言冒犯的罪名給蕭才人摁了上去。
蕭才人一激靈,“你胡說八道!給我回來,你!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他疾步上前,彎腰一拽沉懷南的胳膊,怒目圓瞪,勢要毆打一番才能解氣的模樣。
蕭才人殿內的小侍急忙打圓場,“蕭才人醉酒了,蕭才人醉酒了。”嘴上喊得大,手卻不拉人。
上頭一個病秧子咳嗽,下面一個哭包子拭淚,中間一個瘋狗四處咬。
駱子實瑟縮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往肚里灌綠酒。
沒人出手阻攔,沉懷南結結實實挨了蕭才人兩腳,一身上好的細絹綢衣也被糟蹋了。
蕭才人踹完,方才解氣。他轉身,即刻換了面孔,沖夏文宣笑道:“帝君,方才失言,我這就給您賠罪。我倆一同長大,您是知道我的,自小就是這個性。夏鳶姑母也知道我向來沒壞心。”
夏文宣安靜地看向他,眼神透著可悲。
“我看帝君體弱,還是早些回宮休養為好。”蕭才人又說。“秋夜風涼,小心病上加病。”說罷,朝夏文宣端正地行了個禮。
沉懷南也跟著跪地行禮。
一場鬧劇算是暫歇。
駱子實舒了口氣,低下頭,去挖第叁盅蟹油膏吃。
興許是為了彌補方才的失態,蕭才人吩咐下人取來幾籃早熟的橙柿,由沉懷南在一旁幫襯著,分發給在座的公子們,意在為賞菊宴填個好寓意。柿子個個飽滿金黃,粲若晨霞,有意攀附蕭才人的公子們連連夸贊這柿子有皇家相。
駱子實躲著人偷偷舔干凈手指頭上的蟹膏,拿巾帕擦凈手,正欲切柿子吃。卻聽前方驟然爆發一陣騷亂。
隔著騷亂的人群,駱子實瞧見帝君的幾名侍從牢牢拽住蕭才人的胳膊,蕭才人則是發髻蓬亂,失心瘋般大吼著“冤枉、冤枉!”沉懷南不知去了何處,沒瞧見他的人影,還有蕭才人殿內的那幾個侍從,也不見了。
駱子實心直跳,他慌忙撥開眾人,擠到前頭,只見夏文宣倒在侍從懷中,面色瞧不見一絲血色。
“帝君!”駱子實驚呼。
這時,他身后傳來一聲高亢的齊呼——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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