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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云還沒有散。
細細的水珠沿翹角的房檐一滴滴往下落,打在剛冒出頭的碧草,戶牖皆開,小侍們手捧托盤穿過廊道,腳下的錦鞋發出幾聲砰砰響,步履匆匆之余,還能時不時聽見他們交頭接耳的閑聊聲。
夏文宣擱筆,喚來小廝詢問為何外頭出了如此大的動靜。
小廝見自家公子一無所知的模樣,暗暗吃驚。他隨即回復,晉王前來,尋家主有事,夏大人便命前庭擺酒招待。
前庭有一處人工鑿的小渠,周遭種柳樹,長得十分漂亮。
“我去看看,”夏文宣說,“莫對母親說。”
“可公子——”
夏文宣按住下人意圖阻攔的話語,道:“不見,只遠遠瞧一眼。”
穿過仍有濕意的卵石小道,連綿的綠意映入眼簾,早開的花盡數盛放,一眼看去,零零散散,仍有些斑駁。桃枝結起花苞,靜候一陣更暖的風將它吹開。
陸重霜與夏鳶相對而坐,一張小桌攤開,案上的酒壺也泛著青綠色的光澤。
女人們細尖清脆的嗓音飄飄渺渺,聽不真切,夏文宣也只躲在重重綠葉后瞧見她半個徐晃的影。
出嫁在即,夏文宣一心留在閨閣習字讀書。
與平輩們漫長的候嫁期不同,夏文宣算急吼吼地出嫁,上元剛過皇帝一道圣旨賜婚,兩府匆忙開工。主子不用沾手瑣碎事,只等著親迎,底下人是真真兒忙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圍著公子打轉的小侍們一會兒說繡工為軟緞上的紅腹錦雞瞎了眼,一會兒又說晉王為將迎親隊伍拓寬,命人拆掉了沿路的矮墻。
街頭巷尾的無稽之談在夏文宣耳邊傳來傳去,一個比一個夸張,想來無非是下人們意圖在小公子離府前多討點賞賜。
晉王殿下有沒有命人拆墻,夏文宣不清楚,但送來的嫁衣著實精巧。
大袖連裳,青質素紗,層層迭迭的物件逐個展開,外繡紅腹錦雞,內繡團花與連理枝,成片的靛青里點綴幾抹跳脫的雜色。絹絲編的新鞋被封在小箱內,只在落地褪扇時能蹭到灰。
夏文宣想著婚服,又瞧了瞧遠處妻主的身影,腦海自覺勾畫出她服朱紅是何等嫵媚逼人的模樣。
正與婆婆對飲的陸重霜渾然不知夏文宣的心思,她要操心的東西太多,婚服由葶花送來的當日,她草草瞧一眼也便過去了。
“遣人送到府邸的信箋,殿下可有應對之策了?”夏鳶開口詢問。
她說得是陸照月指責戶部隱瞞財物的下賤行徑。
皇太女動不了尚書令,便挑戶部的諸位開刀,官員們再怎么清者自清都要被潑一身臟水出來。
“殺雞儆猴的戲也沒那么好做,”陸重霜淡然道。
她小酌幾杯,濃郁的酒香充斥唇舌。
夏鳶細眉微挑,“哦?”
“這戲既要做得真,能嚇唬到山上的猴子,又不能做得太真,把猴嚇得握緊石頭砸人。”陸重霜道。“半步不對,就是白惹一身騷。”
“這您不必憂心,”夏鳶笑起來,“就算太女不會做戲,還有站在后頭的于大人手把手教,她可是精于此道。”
陸重霜直勾勾看她一眼,隨著對方面龐虛浮的笑意,嘴角慢悠悠地揚起。“昔年本王乘船回京,曾聽渡船的老者說,山上的猿猴不是一齊叫喚,而是有個領頭的先叫,隨之擴大為一群,最后兩岸連山幾里都是猿啼。”
她停頓片刻,為空了的杯盞斟滿酒水。
“夏大人,殺雞人的刀還沒落下,雞便在猴群前慘叫,那些猴必當對殺雞人群起而攻之。”
夏鳶是官場老手。
她聽完前半句,心中已有雛形,再聽后半句,了然一笑。
陸照月把夏鳶底下的戶部當雞殺,余下沒站隊的群臣會作何感想?吳王陸憐清手底的人會不會聞風而動,憂心下一個要被除的便是自己?
屠刀尚未落下,被捉住的戶部要提前發出警告的慘叫,化為驚醒猴群的第一聲啼鳴,鬧得人心惶惶,鉗住她的手,令陸照月不敢下這個刀。
政壇上牽一發而動全身的道理,陸重霜玩得相當妙。
“那我便在春獵之時提早將風聲散出去。殿下新婚燕爾,理當陪圣上安心打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