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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歲行云夢見上輩子打過的第一仗。
她所在的前鋒營進了敵軍圈套,被困在峽谷中進退不得,前無出路,后無援軍。
那是一場以少對多的突圍。人在絕境,不是敵死就是我亡,誰心夠狠夠定,誰才會是最終活下來的那個。
對真正歷經(jīng)過生死的戰(zhàn)士來說,戰(zhàn)場從不只是詩人們字里行間的豪邁意象。
它很具體。
具體到血肉橫飛。具體到斷臂、殘肢與頭顱漫天飛舞,漸次墜落。
具體到同袍尸身倒在自己腳邊,也只能面無表情地紅著眼,如拖麻袋般干脆利落地將他們挪到不擋道處,然后,繼續(xù)廝殺。
最終活下來的所有人站在尸山血海中面面相覷,殘陽殷紅。
明明是朝夕相處的同袍伙伴,或許不久前才一起對酒當(dāng)歌,一起勾肩搭背,暢抒胸臆間幼稚單純的少年狂言。
可那一刻,他們彼此看對方的眼神都有幾分陌生,都覺對方是冷血人屠。
也都清楚記得,先前的自己與對方一樣猙獰,一樣手起刀落,斬敵頭顱如切瓜。
九死一生凱旋的英雄人杰,誰不是“浴血不改色,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即使從前不是,經(jīng)過初戰(zhàn)之后活下來,便也是了。
醒來時才月半中宵。
歲行云披衣推窗,趴在窗欞上仰望月朗星稀的穹頂。
世人歌頌英雄、贊美勝利,是因大多數(shù)人終生不會親眼見那場面。
尋常人若親眼見過那一張張狠戾猙獰的臉,很難真心誠意去喜愛、親近;若親眼見過那一次次麻木殘忍的手起刀落,很難發(fā)自肺腑歌頌、贊美。
短兵相接時的混戰(zhàn),真真是殺人如麻,那與誅個毛賊、斬個刺客完全不同。
上輩子四年戍邊,她早已過了會對這種場面不適的階段。
西院的伙伴們尚未見過那血腥陣仗。飛星與十二衛(wèi)也沒有。
李恪昭更不會見過。
歲行云想,明年此時,經(jīng)歷逃亡惡戰(zhàn)后,如今整個府中所有人里,大概只有葉冉看她的眼神不會變得微妙。
這是行伍者的悲哀宿命,卻也是行伍者的本分職責(zé)。
*****
翌日天剛蒙蒙亮,歲行云坐在鏡前梳頭。
容茵從旁遞發(fā)冠給她時,忍不住笑道:“想是姑娘習(xí)武后精氣神不同,雖少了以往那般的皙白嬌柔,瞧著卻愈發(fā)光彩照人。”
歲行云摸了摸自己被曬成淺蜜色的臉,對著鏡中眨眼笑道:“可不?瞧給我美的。容茵啊,這就是書上講的‘美人在骨不在皮’啊!”
小半年來,她每晚挑燈夜讀時也會教容茵一道識字,如今容茵也稍稍能看些書了。
容茵替她理正發(fā)冠,口中嗔笑:“我看您這位美人就很‘皮’!哪有自己夸自己是‘美人’的,得矜持,讓別人來夸才對。”
歲行云哈哈笑著站起身,搖頭甩開縈繞心頭數(shù)日的煩亂與異樣。
她早就發(fā)現(xiàn),剛“來”時這張臉與上輩子只有七成似,如今卻是十足像了。
不要臉的說,她這長相是真不差。
可上輩子活到死也未曾得哪位男兒青睞示好,她也不曾真正對誰心動,究其根源,無非就是混在一處的多是軍中同袍。
誰沒見過對方毫無人性的一面?
彼此交付生死沒問題,交付繾綣柔情卻是萬萬做不到的。
所以她才更明白,自己只適合討個嬌軟甜美會嚶嚶的伴侶。
若能在她面前毫無顧忌地嚶嚶嚶,那說明對方?jīng)]見過她對敵時是如何猙獰駭人,心硬手狠。
獨自邁出南院,歲行云大步流星走過兩株隨風(fēng)搖曳的如絲春柳,抬手按住心口。
“什么面紅耳赤,什么小鹿亂撞,風(fēng)一吹都會散的。”她小聲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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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通往西院的小徑上,歲行云遇見了匆匆尋來的飛星。
“你那什么臉色?”歲行云狐疑蹙眉,“出事了?”
“昨日午后,有國都尉官差與儀梁城中衛(wèi)分頭出動,自儀梁東門開始挨家挨戶進門搜查。”
飛星與她并肩而行,邊走邊道。
“理由是,近來城中有個竊財又劫色的采花大盜,已犯案數(shù)起,如今仍在城中流竄,此次全城搜查正是為緝拿此人。”
昨日清早李恪昭才隨蔡王一行離城,午后就全城搜捕采花大盜?
歲行云心生警惕:“既說已犯案數(shù)起,之前卻不見四門張貼海捕文書,毫無風(fēng)聲。等到王君離城才大張旗鼓挨家搜查,這很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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