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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后,李恪昭才橫她一眼,艱難從牙縫中擠出:“閉嘴,我沒想!往后打比方,請你謹慎言辭。至少,用干凈些的比喻?!?
“公子教訓的是,”歲行云退后兩步,低頭垂首,強忍笑意,“公子方才突然提起休書之事……”
“眼下還不是時候,”李恪昭這才道,“我且問你,若我將來歸縉,你是走是留?”
“自是隨公子歸縉。”
“若屆時你拿了休書,也隨我走?”
“是?!睔q行云越聽他這話越心驚膽戰,總覺自己昨夜是不是說過什么了不得的話,或做過什么了不得的事。
想了想,她趕忙再補一句表忠心:“您是我歃血盟誓認定的主君,我自是生隨君側,死在君前?!?
“昨夜你說,想去同苴夫人習武,”李恪昭忽地話鋒一轉,“此事無法應你。眼下那匠人尚未脫手給素循,無法讓你如愿;即便將人脫手了,你與苴夫人也不宜太近。能想明白嗎?”
歲行云雖有些失望,卻也想通了其中利害:“明白了。昨夜是我醉后胡話,我自己都不記得,也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再怎么說,她在外人眼里總歸是“縉六公子夫人”。
若她與衛令悅公開走太近,旁人會覺是縉質子府與苴質子府之間突然來往緊密。
落在蔡王眼里,更是縉國與苴國結盟的信號。解釋若再有卓嘯煽風點火,那李恪昭與素循都危險了。
“苴夫人那里去不得,但有別的法子讓你如愿,”李恪昭稍頓,忽地笑了笑,“往后,每日丑時過半便自去西院,聽葉冉指教?!?
歲行云與他四目相交,難掩震驚:“公子這意思,西院是……”
“是我將來生死存亡之際,最后的退路?!崩钽≌讯ǘㄖ币曀?。
這一刻,歲行云不可抑制地燙了眼眶。
多日前剛知道西院及葉冉這號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時,歲行云就猜過,西院和葉冉對李恪昭必定至關重要。
她斷定那是李恪昭底線,所以她從未貿然刺探這個秘密。
如今他主動替她敞開西院的門,這意味著何等的信任,不言而喻。
“昨夜你說,后宅狹囿,若許你習武,你執戈能護天地。我便與葉冉打了個賭,”李恪昭眼底淡淡笑意,“讓你進西院,等同我以性命下注。歲行云,命給你了??蓜e害我輸?!?
“公子是想看看,行云心中的天地方寸,到底幾何?”歲行云抬頭挺胸,笑得豪邁舒張,“雖不知公子為何忽然全力信我,但公子信得對,我定能不負所望!”
“為何忽然信你?”李恪昭重新端起茶盞,以氤氳茶香熱霧掩去眼底的風起云涌。
“因為你昨夜狗膽包天拍著我的頭說,‘你別怕,往后我護你。信我,若護不下來,我跟你姓’。”
歲行云呆若木雞,滿腔豪情頓凝成冰:“我醉酒后,竟有點狂啊……”
第11章
按照李恪昭所言之意,西院那些人是要用在他生死關頭保命的,那是他將來從蔡國全身而退的關鍵,也是他質子生涯最大的秘密。
歲行云明白,他忽然交付徹底的信任,允許自己進入西院隨葉冉習武,絕不會只因她醉后說了兩句好笑的狂妄胡言。
定然還有別的原因。
但她也知,李恪昭既拿她不記得的酒后胡話來做托詞,她若再往深了問也無意義,他不會告訴她真正原因。至少目前不會。
于是她從善如流地裝傻,歡歡喜喜接受了李恪昭的安排。
歲行云想起一事,忙問:“公子,我今日需出門一趟??煞裾埞又概呻S行之人?”
當世民風對女子言行有諸多約束,父族或夫家門第越高,女子所受鉗制越嚴重。
若無家中主事者允準并指派專人隨行,女子獨自出門會被視為教養不足的粗野之舉,非但要受到譏笑指摘,還可能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來”此已有半年,大面上的規矩歲行云都懂了。對于許多糟粕陳腐,她雖心中不屑且厭,卻礙于目下無法憑借一己之力改天換地,只能照規矩來。
李恪昭自手邊書篋中拿起另一卷書簡,口中漫應:“你要做什么?”
“您看,我自明日起就得上午習武、下午識字,想必之后不會有太多閑暇時,”歲行云道,“雖說要避嫌,可苴夫人昨日在宮中到底幫了我,我今日理當登門致謝吧?”
李恪昭稍作沉吟,頷首道:“只此一回??吹贸瞿闩c苴夫人投緣,但你若時常過府與她走動,素循必成驚弓之鳥?!?
“是,”歲行云打量著他似乎心情不錯,便又多問一句,“那匠人,可脫手了?”
提起此事,李恪昭臉色頓時沉凝,攤開竹簡時手上略微使力,振出嘩啦響?!八匮鳛橐粐?,果敢決斷還不如你?!?
他這番評價用詞可謂極盡克制,但對苴公子素循的失望之情還是溢于言表。
若經素循之手將那匠人送回苴國,那于苴國可是大功一件,屆時苴國君臣必定對這位質蔡數年的公子另眼相看,設法用別的公子換他歸苴都不是沒可能。
這對素循顯而易見是大大利好,昨日在宮中他卻含糊其辭,既未讓李恪昭著手安排將人暗中交給他去安置,卻也未一口推拒,連累得李恪昭也是個進退兩難。
歲行云垂眸沉思片刻后,開口道:“公子勿惱。此事我雖幫不上忙,但正所謂旁觀者清,我有些看法,若說得不對,公子權當我酒還沒醒??珊??”
李恪昭抬頭看向她,平靜眸底隱有興味:“愿聞其詳?!?
“民諺說,一樣米養百樣人。素循雖膽小,但我想,苴國總不能只素循一位公子吧?”歲行云以舌尖輕抵腮幫,稍稍躊躇后,還是選擇了直言。
“說白了,您只要將那匠人脫手給苴國,困境立解。那交給誰不是交?此時無論苴國哪位公子將那匠人帶回國,其在苴國朝堂的地位都將扶搖直上,只要苴公子們得了消息,自有膽大者愿富貴險中求?!?
“苴國只素循一位公子在這儀梁城,”李恪昭面無表情道,“出儀梁北門,到最近的苴國邊境城池杜雍,來回也要近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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