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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天氣晴朗,易姑姑帶著紅菱和綠蘿在院子里曬被褥棉衣。沈瀠搬了張椅子坐在廊下,捧著銅制手爐,看她們三人有說有笑,嘴角也不自覺地帶著笑意。綠蘿哼著家鄉的小曲兒,紅菱說了句什么,她叉腰嘟嘴,好像生氣了。
之前裴延想過往她這里塞人,囑咐說好歹可以看看門,可被她推回去了。以前在皇宮里,長信宮里里外外都是人,貼心的始終只有玉屏一個。她知道玉屏是裴章派來的以后,郁結了好久,偌大的皇宮,竟沒有一個是她的人。
現在住的地方當然比不得長信宮,可易姑姑,紅菱和綠蘿全都忠心耿耿的,她們三個足夠照顧她的日常起居了。她不想身邊再被塞些不解風情的木頭或者探頭探腦的眼線,那樣太沒勁了。
外面紛亂的世界,好像離這里很遠。
那天她跟裴延說過話以后,裴延丟下那么一句,就再沒來過。那叫青峰的小廝,倒是每天都來點卯,問問有沒有什么缺的或者有要添的東西,跟紅菱幾人混了個臉熟。
他似乎是裴延的親信,跟裴延形影不離,出入后宅也沒什么顧忌。
沈瀠知道裴延的世界不可能只有內宅這方寸之地,他心里也不會只裝著情情愛愛這些小事。一個人,從一無所有到獲封爵位,從沖鋒陷陣的小卒到鎮守邊境的國柱,格局不會這么小。他在朝堂,在西北,都有要籌謀的事,不來找她倒是正常的。
他對自己的那幾分縱容,完全源于應對女人的經驗不足,而且她屢屢挑戰他的底線和認知,他像被激得要一決高下的高手,想跟自己過招罷了。
他們之間,談什么山盟海誓,天荒地老,還太早了。
而且本就不是真的夫妻,而是主君和妾室,什么白頭偕老,恩愛長久,只能當做笑談。他死之后,她連合葬的資格都沒有。這就是妾室。
因此,沈瀠并沒把裴延的話放在心上,至于她自己,若一輩子呆在侯府的內宅里,要做到不離不棄,生死相依倒也不難。她私心希望裴延能夠長命百歲,有他在,日子也會好過一些。
沈瀠正享受著這難得的愜意時光,幾個人忽然來了延春閣。
為首的那個,沈瀠在壽康居見過,名叫文娘。文娘對她行禮,說道:“沈姨娘,老夫人叫您過去問話。”
沈瀠看到她身后站著幾個膀大腰圓的仆婦,各個兇神惡煞,看這架勢若是不答應,對方綁也要把她綁去的。她不過一個小小的妾室,哪里需要裴老夫人這么大動干戈?
“剛好,我讓丫鬟把上回準備給老夫人的禮物帶去。”沈瀠剛要回頭吩咐紅菱,文娘又道:“老夫人說了,要您單獨過去說話,誰也不要帶。”
易姑姑要張口,沈瀠暗暗搖了搖頭,阻止她。這侯府的內宅,還沒她們主仆說話的份。多說多錯,白受牽連。
“既然如此,那姑姑前面帶路吧。”沈瀠笑著說道。
文娘把沈瀠帶走以后,紅菱和綠蘿一左一右地抓著易姑姑的手臂,紅菱著急道:“怎么辦?老夫人會不會對姑娘做什么?”
“我聽說老夫人精神不大正常,上回還把侯爺弄傷了,她不會欺負姑娘吧?”綠蘿大力搖著易姑姑的手臂,“您快想想辦法呀!”
易姑姑被她們鬧得沒有辦法,雖然知道于禮不合,但還是道:“我去沐暉堂告訴大夫人,看看她能不能幫姑娘一把。”她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了。
不妥。大夫人畢竟是兒媳婦,就算有心幫姑娘,也不敢對老夫人如何,姑娘還是會吃虧。這件事非得侯爺出馬不成。
“紅菱去沐暉堂報信,我到前院去問問侯爺人在哪里。”她吩咐道。
怎料她們幾個剛出院子,就被一堵人墻給攔下來了。剛才文娘帶來的幾個仆婦并沒有走,而是留在這里看著,防止她們通風報信。
易姑姑一看這形勢,暗道壞了,姑娘恐怕兇多吉少。
*
沈瀠到了壽康居,這回下人們不像上次一樣都站在院子里,而是各忙各的。她從他們面前走過,他們好像沒看見似的,只專注做自己手中的事。看來這個王氏雖然精神時好時壞,但治下甚嚴。
文娘走到菱花門前,恭敬地稟了一聲,里面傳出王氏的聲音:“你們都在外面侯著,叫她單獨進來吧。”
文娘往旁邊讓了一點,請沈瀠進去。
沈瀠知道王氏這時候找她,肯定不會有什么好事,深吸了口氣,才推門進去。她人剛站到屋里,身后的門就被關上了。
屋里的光線不太好,王氏坐在羅漢床上,拿著一個精致的琉璃煙壺,手按住瓶口,略微傾倒,然后把手指放在鼻下吸了口,露出陶醉的表情。沈瀠在宮中的時候,看見霍太后用這個,是西洋傳過來的玩意兒,里面裝著能定神的香料。
王氏瞥見沈瀠進來了,把那煙壺放在旁邊,上下打量她。沈瀠穿著一身丁香色的水韋羅對襟襖兒,白絹挑線裙子,一雙羊皮的云頭鞋。這身打扮原本再樸素不過,卻因著她相貌出眾,身姿窈窕,硬是讓王氏看出了幾分妖媚的味道。
“沈氏,你可治罪?”王氏厲聲問道。
沈瀠不知自己罪從何來,正要開口,王氏斥道:“跪下!”
她不得不先跪了下來。
“好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蹄子,是你讓侯爺拒了宮里的婚事?誰給你的熊心豹子膽!”王氏手指著沈瀠,大聲道。
當初是王氏做主把沈瀠抬進府的,不過那是逼著裴延回來的計策,也沒真的把這個妾室放在眼里,因此一直沒有見她。聽說裴延往她那里跑了幾次,想著若能生個一兒半女,為侯府開枝散葉也就罷了。
可當她知道裴延去了沈氏那里一趟,就要拒絕宮里賜下的婚事后,再也坐不住了。這小小的一個妾,進府沒有幾日,竟然已能左右裴延娶妻這樣的大事,而她這個做母親的則全然被蒙在鼓里。
王氏對裴延娶誰并不在意,只知這親事是當今皇上決定的,人安定侯府那邊都沒說不同意,但裴延都沒知會她一聲,就自作主張推掉了,背后還有這小賤人在推波助瀾。
裴延沒把她這個母親放在眼里,倒對一個賤妾上心了。這讓王氏越想越惱怒,知道魏氏一向是個和事老,指望不上,她便親自教訓教訓這個妾室,讓她知道什么叫尊卑有序。
“請您聽妾身解釋……”沈瀠剛起了個頭,王氏已經從羅漢床上站起來,打斷她:“解釋什么?你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竟敢插手管侯爺娶妻的大事。我今天不給你點顏色看看,你怕是忘了自己有幾斤幾兩了!來人啊!”
她話音剛落,外面就進來三個健壯的仆婦,她們一左一右地壓住沈瀠的肩膀,還有一個站在沈瀠的面前,正卷著袖子。
“老夫人!”沈瀠掙扎了一下,說道,“您要教訓妾身,妾身沒有怨言。但請您聽一聽妾身所言,侯爺推掉婚事,并非是因為妾身!”
王氏根本不想聽沈瀠廢話,拿過矮幾上的茶杯,喝了口說道:“我不聽。你不是能說會道嗎?給我掌嘴!”
那仆婦得了命令,一巴掌朝沈瀠扇去。沈瀠只覺得一道凌厲的掌風過來,伴著“啪”的脆響,那厚重的手掌扇在自己臉上。她別過頭,耳邊轟鳴,臉頰猶如燒著一樣。
她活了這么久,從沒被人打過。
屈辱,憤怒,全都涌上心頭。她用力掙扎,可偏偏雙肩被人按著,動彈不得。王氏就是要教訓她,根本不講理,也不分青紅皂白。
“打,接著打!”王氏下令道,面目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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