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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壽康居的管事文娘從長廊下一路小跑著過來。
魏令宜側頭看她:“什么事慌慌張張的?”
文娘喘了口氣說道:“沈家那邊來人了,說霍家也看上了他們三姑娘,還抬著禮去要人。這件事被老夫人知道了,在屋里大發雷霆,我們都勸不住。您看如何是好……”
“你先回去吧。母親那里不能沒人照看。”魏令宜把剪子放進托盤里,接過春玉遞上的帕子擦了擦手。
文娘應是,退了下去。
上次魏令宜去別院請裴延,裴延倒是看她的面子回來了一趟,但在壽康居呆不到半日又走了。關于納妾的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如今霍家也要那姑娘,魏令宜一時拿不定主意。霍家是太后的母家,為了一個妾得罪他們,實在犯不著。可靖遠侯府剛剛在京城站穩腳跟,這時退讓,好像怕了霍家似的,以后那些捧高踩低的還不各個都來欺負?她剛想差人去別院問問裴延的意思,遠遠看見青峰往這邊過來,心里還有些詫異。
裴延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青峰走到魏令宜的面前,恭敬地行了禮,說道:“大夫人,侯爺命小的來傳話,沈家的三姑娘他要定了。若是霍家敢搶人,絕不讓步。”
魏令宜有些難以置信,她怎么都沒想到,裴延居然會與霍六那個紈绔做意氣之爭。沉默了片刻后,她應道:“知道了。請侯爺放心,事情我會辦妥的。”
“多謝夫人,那小的告退。”青峰往后退了兩步,轉身離去。
春玉對魏令宜說道:“夫人,這是怎么回事?上次侯爺回來的時候,還沒說什么,忽然之間就看上那姑娘了?霍家可是太后的母家啊,為了個女人……您得勸勸。”
魏令宜往回走,神態淡然:“侯爺的決定,哪是我能更改的?你趕緊去打聽霍家那邊送了多少禮,咱們再添些送過去。另外,將那尊玉觀音拿出來,我明日親自去一趟霍家。禮數周全些,不至于鬧得太難看。”
春玉驚到:“夫人,那觀音可是整塊羊脂玉打造的,世間罕見,還是老夫人給您的陪嫁!前些年日子再難,您都舍不得拿出來,怎么能夠輕易送人!”
“禮不重,霍夫人肯罷休嗎?你聽我的話便是。”
“夫人……”春玉不想去,耷拉著臉站在原地。
魏令宜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再道了聲“快去”,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那邊青峰疾走出府,生怕被什么人撞見一樣。侯府側門外的馬車上,昆侖坐在駕馬的位置,騰出一邊給他。他跳上去,回頭對馬車里的人說:“爺,話已經傳給大夫人了。”
車簾的一角掀開,裴延露出半邊身子,快速地打了幾個手勢。
青峰疑惑道:“您讓我明天去霍家外面攔春玉,用上回宮里賞賜的翡翠佛珠,換下大夫人要送給霍夫人的玉觀音?不對啊,您怎么知道的?”
昆侖一邊駕馬一邊說:“笨蛋。”
青峰掄起拳頭,作勢要打他。這蠻子漢語說得不流利,罵人的話倒學了不少。他轉念一想,其實也不難猜。霍夫人是個信佛的,聽說她在大夫人面前提過好幾次,想看那尊玉觀音。這回為了侯爺的事,大夫人肯定要忍痛割愛。大夫人為這個家,向來盡心盡力,自然沒什么舍不得的。
“爺,您本來也沒打算納妾,怎么非要跟霍家對著干?太后有多寵這個內侄您又不是不知道,萬一他跑到太后面前告狀,她老人家記恨您怎么辦?”
裴延仰頭靠在馬車壁上,手中拿著一沓紙。那紙多被揉皺了,上面畫著三三兩兩的梅花,或者寫著關于梅花的詩。
這些紙是青峰讓人從沈家弄出來的,說是三姑娘房里不要的。青峰本來覺得是一堆廢紙,順手要扔,恰好被裴延看見。一個沒落商戶出身的姑娘,竟然喜歡品性高潔的梅花,甚至寫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有點意思。
“香中有別韻,清極不知寒。”他無聲地念了一遍。紙頁間殘留的那點點說不清是什么味道的余香,似乎飄進了他的鼻子里。
他也很想知道,宮里會是什么反應。
*
大內的明德宮與長信宮只隔著一座副殿,原本是皇帝的寢宮。但今上勵精圖治,忙于政事,幾乎都宿在前廷。偶爾來內廷臨幸妃子,也是不過夜就走了。
太.祖創下規制,取消了宰相一職,于是所有重擔都落在皇帝一人身上,后世子孫不得不勤民聽政,宵衣旰食。先帝時期,韃靼南侵,東南水寇作亂,九王奪嫡,國家大小紛亂不斷。若非內閣大學士幫助批閱奏章,提出政令的建議,恐怕大業朝要出現第一個被累死的皇帝了。
外廷前殿的西廡有個省身堂,旁邊就是起居注館。翰林院的卓越之士,很多都被提拔為起居注官,負責記錄皇帝的日常言行。他們中還有些人,要教導皇帝學習古代的儒家經典,所以又被叫做日講官。今上每日都要在早朝結束后,在省身堂聽日講官解讀經史,翰林學士和起居注官便輪班擔任日講官。
今日的日講官恰好輪到高泰。他天還沒亮就在左順門等著,這座門往東就是省身堂所在的西廡,往西便是內閣所在。好不容易等到皇帝下朝,內侍跑來告訴他,太后娘娘要見皇上,皇上先往內宮去了。高泰只能抱著經書,繼續等著。
因著庶子與沈家的親事,這幾日,他也聽到了一點風聲。據說靖遠侯和霍家六公子同時看上了沈家的老幺,二虎相爭,誰都不肯退讓。這個時候太后要見皇上,莫非與此事有關?
太后所住的寧安宮在內廷的最西邊。內廷各宮共用一個御花園,寧安宮卻有一個獨立的大花園,只供太后獨自使用。裴章走過花園時,看到院子里的梅花開得正盛,稍稍駐足。
大內官跟著止步,問道:“皇上,怎么了?”
“安國公府的那棵梅花,移到長信宮了?”裴章面無表情地問道。
大內官怔了怔,他以為皇上只是隨口一提,并沒有上心。像上次莊妃說要修牡丹園,皇上口頭答應了,但后來也沒了下文。
加上這長信宮早晚要易主,這時把嘉惠后喜歡的梅花移進去,新主子還指不定怎么想呢。饒是他算內廷第一人精,也不知怎么回,忙道:“小的想著年關將至,諸事繁忙,不如等開春再……”
裴章冷冷地斜他一眼:“移棵樹需要數月時間?你這個大內官是干什么吃的!”
“皇上息怒!小的這就命人去辦。”大內官連忙跪在地上,身后的一眾內侍和宮女不知發生了何事,也都慌慌張張地跪了下來。
裴章不語,甩袖上了白玉臺,進了寧安宮的明間。
太后霍氏在東暖閣的炕上休息,前面擺著一座銅胎掐絲琺瑯象耳鼎爐。琺瑯器剛開始時興,燒出來的精品統共也就那么三四件,幾乎全在寧安宮。霍太后喜歡新鮮玩意兒,宮里的人便挖空心思地搜羅民間和西洋的好物給她。
她穿著真紅繡金絲龍鳳紋的大袖衫,深青色云霞紋的霞帔,頭戴朱翠冠,手腕上戴著雕刻精美花草紋的金鐲。聽說皇帝來了,動也不動,張嘴等著宮女喂食甘甜的果脯。
她喜甜,這幾年養尊處優,身形更顯豐腴。
裴章走進東暖閣,宮女和內侍都跪下行禮。
“母后喚兒臣何事?”
霍太后伸出手,搭著宮女懶懶地坐起來,揮手讓東暖閣內的人都退出去,對裴章溫和地說道:“皇上,過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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