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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惡心感不亞于從腳背上爬過一條蛇,令季三昧的后頸炸開了一片雞皮疙瘩。他對于危險向來敏感,一個翻身挪離原位,再一回頭,一雙綠燈籠就從自己剛才站立的地方橫掠而過,尖銳的鉤喙把空氣從中解剖開來,發出一陣可怖的切割聲。
——如果自己剛才杵在原地,恐怕現在已經被攔腰叨成兩截了。
他驚魂未定,正欲起身,突然聽得從背后傳來一陣幽幽的嘆息。
一個尖細的聲音說:“三昧,來娘親這里。”
季三昧僵住了,緩緩回過了頭去。
一只生著女人面的姑獲鳥蹲在自己身后,距離自己不過半尺之遙。她渾濁的眼角緩緩一擠,流出了不明的物質,濃密羽毛覆蓋下的人臉仿佛在笑,又仿佛在嘗試把五官進行一次復雜的移位洗牌。
季三昧看不清她的臉,便朝前邁了一步。
尖細的女聲帶著逼人的熱腥氣席卷而來,熾熱地舔上了他的臉頰:“我兒乖乖,我兒乖乖——”
季三昧愣住了。
他聽得出來,女人在唱歌。
她的聲音雖然尖而干,但極力保持著柔暖與輕和,她望著季三昧的目光里帶有著無限的癡愛,不知道是出于母愛,還是出于食欲,亦或是兩者皆有。
季三昧試探著問:“你是我的母親嗎?”
鳥羽窸窸窣窣地從怪物身上褪下,幻化成纖細動人的女子形體。然而天色如墨,光源稀薄,季三昧看不清女人的面容,只能感覺到她的眼神充滿鼓勵和溫柔的光芒,像是一穹漂亮的水草,讓人往里踏一步就要溺進去。
季三昧的語氣有了動搖,他追問:“……母親,你愛我嗎?”
面前的女人向他溫柔地展開了雙臂,指尖上還沾著腐壞的肉膾。
季三昧伸出一只手,緩步向她走去。
即使他的手掌被女人尖銳的指甲刺了個對穿時,他亦是無知無覺,仿佛陶醉在一場充滿溫情的迷夢中。
女人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慈祥的面紗,但是片刻過后,這張面紗便發生了奇異的形變,咯咯的痰響從女人的檀口中爭先恐后地擠出,她皮膚下的關節更是發了瘋似的痙/攣抽搐起來。
季三昧抬起頭來,一片燃燒著的繁復咒紋在他左眼眼珠里熊熊燃燒。
他問:“母親,你究竟是愛我,還是愛我的血肉呢。”
孩子依戀的不是母親,他們更多依戀的是一種脈脈的溫情,而“母親”這個角色,恰好是無盡溫情的源頭。
這只鬼車大概是在剛才自己同沈伐石說話時,偷聽到了自己的名字,趁機跳出來,想要迷惑自己,將自己拐走。
很可惜,季三昧的這根關于母愛的弦天生就是失敏的。
妄圖冒充他母親的鬼車在他腳下瘋狂地打滾、呻/吟、嘶鳴,季三昧的血美味且有毒,加諸在他血液中的咒印,正在這女人體內興風作浪。
季三昧的掌心汩汩向外冒著血,他也不甚在乎,把手掌在衣襟上隨意抹了抹。
他說:“對不起,我的母親從來沒有叫過我三昧。”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也沒有給我唱過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