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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討論了些騎兵演練的事,月上中天散了會,一個個有成家需要的小將軍腳步生風,步伐輕快,心里美得慌。
留下扶蘇、大師父與幾位大將軍共賞詳細事宜:怎么向咸陽要人。
這事兒不適合扶蘇去講,沒有兒子管老子要女人的。也不適合大師父去講,他擁兵北上,開口就顯得狂妄倨傲,容易激怒始皇。
最后,幾位終于想出了幾個不怎么樣的主意,解散了。
大師父回了自己的營帳中,梁夢不在,案桌上的秋冬蔬菜鑒表寫了大一半,毛筆舔足了墨,擱在筆架上,顯然是臨時出去了。大師父坐下,拿起竹簡一看,寫得有理有據,條分縷析,看到正精彩處,沒了下文了。
意猶未盡,大師父盤坐在墊子上等梁夢回來繼續寫作物種植策論,等了一會兒無聊了,又拿著毛筆玩。這毛筆兔毫的,是蒙恬改良的,蒙恬的夫人卜香蓮,也精通制筆技藝。兩人將制筆技藝傳授天下人,不曾藏私,一個被奉為“筆祖”,一個被奉為“筆娘娘”,都被供到廟里了。
思及至此,忽然想起,不日卜香蓮將來軍營,大師父心中一凜,有些緊張。便出去散散步,吹吹風,抬頭一看,月亮很高了,算算梁夢怎么還沒回來?大師父一摸,小像還在。
不會出什么事了吧?大師父連忙喊了些兵勇,四處查找。
梁夢在哪兒呢?軍營在不遠的湖邊,面前還站了一人,兩人面對面說著話,不遠處蹲著范喜良望風。
兩人不知說了什么,最終徐二垂頭喪氣低了頭,梁夢轉身往軍營里去了。范喜良叼了根草走過來,拍了拍徐二的肩膀,問:“她怎么說?”
徐二長長嘆了口氣,道:“還是說不認識。”
范喜良“呸”地吐了嘴里的草,煩躁道:“徐兄,女人就是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你何必多費心思!況且如今你我皆是勞工,不知哪年哪月才能重獲自由,就算她認了你,又能如何?死心吧。”
徐二點點頭,失魂落魄地由著范喜良將他拖回了勞工所。
再說梁夢,慌慌張張回了軍營,里面人正在找她,帶著就送到大師父主帳中。大師父很高興:“你回來了?”
梁夢情緒卻不太高,勉強笑了,道:“勞將軍心憂了。”見大師父面前攤著她未完的鑒表,又忙道。“夜深了,將軍早些休息吧,梁夢明日早晨必然將完整的答案奉上。”
大師父站起身,道,“好。”進了內室,又傳來一聲,“進來,服侍本將軍就寢。”
梁夢站起身,握著筆的手微微抖著,怔了一會兒,聽到里面沒了動靜,連忙進去了。
悉悉索索脫衣服的聲音。
“梁夢,本將軍的夫人不日將來軍營探親。”
“嗯,早聽聞您與夫人鶼鰈情深,阿夢十分羨慕。”
“你想做什么,要趁早。”
“喏。”
這一廂,燭影搖紅,另一側的帳中,扶蘇挑燈夜戰,揮毫潑墨,正寫埋頭日志,歸納一日所見,一日所想,三省己身,最終一扔筆,哈欠連天上床睡覺。睡前夢姬的笑臉從眼前一晃而過,心里還想,白天見到那女子,真不是夢姬?
最好不是。
過了半晌,扶蘇翻了個身。明兒個再去蒙將軍大帳中仔細問問那女子。
真的睡了。
第二日清晨,扶蘇出過早操,與大師父同回帳中,剛想開口問梁夢在何處,大師父伸手遞給他一卷竹簡。扶蘇打開一案,拍案叫好,道:“此圖鑒中所講套種之計妙極,高矮相間,互生共植,既可以提高產量,又能節省用地,何人獻此妙計,咱應該好好封賞此人。”
大師父道:“賞先放下,這人有一事相求,求您先饒她一罪。”
“如此策士,是我大秦之幸。只要不是要殺人造反的罪過,都可以再商量!”扶蘇從圖鑒上挪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大師父,“快快請這位策士出來吧。”
“咱都是男子漢大丈夫,她出來了,您不能生氣……那什么,其實就是昨日你見著那位,也確實是你愛妾夢姬。”
扶蘇手上的竹簡“啪嗒”一聲,落到桌案上,他不敢置信道:“什么?大將軍您再說一遍……人呢?她人呢,你讓她出來回話。”扶蘇心口難受得緊,不知為何,他近日以來,對夢姬的思念漸淡,可到底是他的房內人啊。
任人唯賢,扶蘇按著心口,示意讓人先出來吧。
大師父拍拍手,梁夢從里屋走了出來,恭恭敬敬跪坐在兩人身側,問扶蘇:“長公子,您可知道,自從西周起,便有一種女人叫媵妾。”
扶蘇點點頭,這他太清楚了,王室貴族嫁女,除了嫁過去正經的嫡女,還會陪嫁庶出或旁支的女兒,作為媵妾,地位高于一般的妾室,為的是鞏固女方家族在這樁婚姻中的地位,若是正妻沒有生育,媵妾的孩子便會被交給正妻,同樣是作為繼承人來培養。
他的父皇雖一直沒有立正妻,但各國送公主至咸陽時,也都帶了媵妾。就比如他的母親羋夫人,他身旁就常有兩位媵妾隨侍。
“這種女人,生來就是被當做陪嫁物件一般,到了年齡就跟著嫁妝出去。一生的作用,只是固寵,同樣生在諸侯家,卻只被當做一個交換的物件活著。長公子,你覺得她們悲哀嗎?”
扶蘇沒有說話。
“幾百年來,尤其是自三家分晉后,天下大亂,征伐不斷,戰火紛爭,被當做講和工具送出去的公主王姬不少,當陪嫁的媵妾更多。這些女人不僅受制于諸侯丈夫,更受制于嫡姐夫人。有些生下了孩子卻骨肉分離,有些一輩子不能得丈夫寵愛,只能作為嫡姐的花瓶。她們活著是為了什么?
“這些媵妾的怨恨與無助,漸漸就生成了一種精怪,她們不滿足于被一個無望的婚姻控制住,于是寄托在某一件物件上,依此為依托,留戀在不同的男人之間。那物件流傳到誰手中,她們便是誰的女人,因為她們生來如此,與物件無異。
“但她們又真的渴望有一個人,能夠珍惜她,愛護她,于是,她們對每一個經手的人說,‘千萬別把妾弄丟啊’,就如奴家也曾經對您說過。”梁夢湊到了扶蘇鼻子前,幽幽道:“長公子,你要隨身帶著,千萬別把妾的小像弄丟啊。”
“啊——”扶蘇往后一坐,雙手撐在地上,看著壓迫自己的梁夢,盡量平和語氣問道,“你……也是那種精怪?”
“不錯。”
“蒙將軍撿了那張小像?”
“正是。”
“那你如今是蒙將軍的……嗯……精怪了?”扶蘇還挑了個詞。
梁夢瞥了一眼大師父,道:“嗬,有些人偏要作怪,想做回好人,還偏要故弄玄虛。邀奴為其寬衣就寢……還假裝不經意地把小像藏在衣服中。”
大師父道:“自由不是別人給的,是你自己選的。”
扶蘇也好奇了,問:“你偷了那張小像?”不應該啊,夢姬當初在咸陽,與他共處一室,那張小像就放在兩人寢殿中,若是要拿走,早就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