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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傷心,只怕到了幽冥地府都要甩他耳光,狠狠罵他又做了畜生罷!
還善與人,還道于天。
他心中唯有叔叔,容不下他物。
舍欲者,得心。
封白身形驀地一僵,仿佛聽到一絲威嚴的低吼在體內回蕩,原本那些暴虐的力量剎那間如同山洪爆,然而盡數奔騰在體內,再無一絲殺氣煞氣流露而出。然后,連先時的殺念與毀滅之意都如潮水般退去不見。
“叔叔,你說,天下太平好得道,現在天下太平了,我卻不想得道了。”封白輕笑一聲,手中已無兵刃在手,唯剩兩只叮當相撞的同心環。
他看著兩只小物,仿佛看到了那熟悉的面容,親吻著道:“你希望我做的,我做的很好,我留著它們給你看,我去陪你,陪你看這九州盛世。”
話音未落,他已到了芬陀利華境外,這一次,境門并未因他的善惡而緊閉。細密古樸的陣紋中,陡然射出金光,一股莫名浩然的靈力,倏地充斥圣境的每個角落。
他的叔叔,已在此等了八百年。
他這便去陪伴叔叔。
封白面帶微笑的走了進去,行踏虛無,走進萬千五色蓮花所在的碧湖。而后回首,看了一眼正緊閉起來的陣門,輕道:“盛世是他們的,相守是我們的。”他將同心環握在手中,一指提起五重天的劍意,那銳利得無需鋒刃便能破堅而入的金光被引向自身的丹田……
這一幕顯現在千萬丈之上的仙界通天鏡中時,小童不禁急了,從青牛背上一躍而下,大拍著鶴發道人,道:“你倒是快些!再遲了,真叫功虧一簣了!”
鶴發道人手中佛塵一甩,已有法術透過通天鏡而下,臉上明明帶笑,卻是有意淡然著道:“靈寶師兄放心,他既然舍了,自要有得的。還善與人,還道于天,天道可從來不吝嗇。”
卻說那佛塵之威,當真仙法!
千鈞一發之際,碧湖邊的封白還未來得及自盡,便見整整一湖的蓮花隨著忽然而來的波瀾起伏不止。又有一道法光從湖心千葉白蓮處漾開來,光華大放之下,赫然那朵花苞居然綻放開來,極快的速度下生長出一朵蓮蓬。
蓮子涌出,光芒四射,虛空中竟然閃爍出一條裂縫!
這些并未阻止某人求死的步伐,直到那裂縫之中靈光閃現,一只六翼之鳥飛竄而出。細一看,便認出那是只赤鴖,它六翼齊開,耀武揚威的朝湖心的千葉白蓮飛去。
它剛剛跳在其中一顆蓮子之上,便連著蓮子一起被粗魯的握在了手中。赤鴖怒目望去,認出了舊仇。當是時,它立即收回了利爪,討好的唧唧叫起來。
仿佛剎那從地獄一下子升到天堂,這突如其來的驚喜,甚至令封白愣了一會。
他太清楚從三界縫隙中活著飛出的六翼赤鴖,叔叔的那只六翼赤鴖活著,意味著什么。
所以,他毫不猶豫的躍入那道地獄深淵般的裂縫!
封白心中牽掛的僅一人,并不知他自己又被多少人所牽掛。正如此時還未來得及為青陽這魔頭隕落而高興的昆侖眾人,又開始為封白痛失愛侶而憂心。
其他人尚且是憂心,何鸞與元昊已是痛心,他們太明白,封白知道這死訊將會有什么樣的后果。兩人不及商議,就不約而同的要往芬陀利華境去,世間已少了一個親人,如何能再少一個!
但是他們未能成行,皆因昆侖所在的徐冀州猛然爆發出一輪殺魔之氣,黑霧彌漫全稱,無數修者遭受吞噬。青陽這魔頭死了,殺魔傀儡卻并沒有消散,然而這次不是占據其他六州的傀儡軍進攻過來,反倒是自家起火……一發不可收拾。
被吞噬的修者成了新的殺魔傀儡,遇凡人便吞食,遇修者便吞噬,原本太平的城池淪為人間煉獄。
元昊身為昆侖少宗,宗主不在,他理應擔當起護衛九州的重擔,即使眼下僅剩三州。何鸞遠眺南方許久,終于收回目光,與元昊一同投身到了殺魔救人的隊伍中……
而這一切的紛亂都不為封白所知,他經受了三界縫隙的折磨,若非修為已至大乘圓滿,又有圣獸體質相護,只怕十命去九。
然而他并無后悔,也不理會身上道袍毀損得不堪入目,只一心脅迫著那傻鳥引路,在這陌生而靜謐的所在,他無法識掃,竟也無法動用靈力。不能運用實力也沒有讓他感覺慌亂,反而越發踏實,安心。
封白感覺到這股力量仿佛來自掌心,低首望去,真是赤鴖之前抓起了那粒蓮子。看似平凡無奇,與尋常蓮子毫無異處……但這股純凈之力……
難道,這就是圣蓮子么?
若叔叔真還在生,有了這圣蓮子,便甚么也不怕了。
封白如此想著,心中越發溫暖起來,幾乎融化了周身全部的冷峻,他腳步輕快的跟著那鳥兒,很快就穿過落英繽紛,穿過層層綠意,來到一處小屋院。
幾至院外的竹籬笆,他卻是腳步忽止,臉色忽然陰晴不定起來。他握住圣蓮子與同心環的那只手幾乎婆娑出血印,另一手亦汗得盡濕。
“小民,你又出外亂跑甚么?叫你尋的蓮……”
聲音驟然停住。
聲音的主人紅袍依舊,俊面如昔,封白呆呆望了半晌,忽覺面上已濕。
“你……你來了。”
“叔叔!”
封白拔足狂奔過去,將那人緊摟在懷,幾乎要揉進心胸深處,不敢妄想是真的一般,他不斷喃喃自語:“我不是發夢罷!”“我絕不是發夢!”“求這夢不要醒罷!”“我不要醒!”
過了許久,封白才感覺一手輕撫他的頭發,耳邊傳來一聲:“不是夢,當然不是夢,如果是夢,我也永遠陪你夢下去。”
封白捧起對方的臉來,然后粗魯的堵住他的嘴唇,仿佛非要汲取到什么,才肯相信一般。久旱甘霖,封紹越發不懂拒絕,或許是,他期望已久,就這樣緊緊擁抱住他想擁抱的人,哪怕那畜生口舌鋒利,他也甘愿淪為魚肉。
這一吻仿佛補足了過去的八百年,再睜眼時,兩人相視的目光中已毫無隔閡,或許從未有過隔閡。從前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
若說此前八百年終于使封白養成了心如止水的沉靜心性,那么此刻,所有的沉靜都化為烏有,面對封紹,他除了火熱仍是火熱。若非這奇怪的地方不能使出絲毫靈力,他奈何不了封紹,只怕他早就將人鉗制在懷中,就以這般親密的姿態來敘話這八百年的離別。
封白最為關心的仍是對方身體的現狀,封紹也心知肚明,開門見山的道:“當年我有所隱瞞,的確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后來步入芬陀利華境,本來也只是為了善始善終,卻不料……”
原來,當年封紹進入芬陀利華境沒有多久,妖毒便再度發作。這一次發作比之先前厲害不知多少倍,又少了寒珠鎮壓,越發狠戾無比,將他折磨得身心欲碎。先時他尚且強忍,后來一次發作,他終于無法可忍,又思及自身已無藥可救,于是借助丹田內最后一絲護脈靈力使出了催劫術。
“所以,那時候我看到的嬰云與天劫,都是叔叔催生的?”封白皺起眉,見封紹點頭,他狠狠的咬上了對方的肩胛,見現出紅印,又補償似的舔舐了一口。
封紹無奈一笑,揉了揉他因生氣而冒出的毛耳朵,接著道:“也是否極泰來,天無絕人之路……”
就在封紹要被嬰云威壓催逼而死時,碧湖之上的五色蓮花忽然涌動起來,恰巧是到了每三年一次的結善業所化的蓮花為千葉白蓮提供養分的時候。其時三界縫隙突顯,封紹忽然靈光一閃,想到三年前與慈覺初來此地時,兩人所說的話。
“來自九州的善業去到三界外,被千葉白蓮吸納之后,成就至純至凈,才從本尊中生長出一粒圣蓮子,透過三界縫隙,落入這化身的蓮蓬之中。”
“這些善業入到三界縫隙,又盡數被吸納成長為圣蓮子,再度穿過三界落回九州的化身蓮上……這難道不是另一種生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