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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你終于有所明悟。”
紫虛面露大慰之色,感慨的道:“時光易逝,不覺已是百年。想當年,驚覺你居然小小年紀就自行沖破靈珠封印,覺醒兇獸本性后,我便惶恐不安。憂你不僅完不成天命,還恐為禍九州。偏你這獸性警覺,竟不肯聽從我將洗神靈珠打入你靈臺。此物又不能強來,我有心感化點化你,你卻冥頑不靈。只好以功法誘你從善,原本漸有所成,不料你兇性難改,終于還是大開殺戒……”
至此,紫虛道人嘆息一聲,道:“你心中無善惡,偏又生就圣獸之體,智慧不凡,一念造福眾生,一念毀盡九州。為免生靈涂炭,我只好西去尋法強化洗神靈珠,好強打入你靈臺,徹底磨滅你兇獸心性。”說時,他開掌露出一顆珠子來,那物流光不止,純凈卻冰冷。
繞是封白已能做到心如止水境,聞得自己在鬼門關前徘徊了一次,也是心驚。
“我原以為以你的兇性,又心懷戾氣,厭憎善惡之說,怕是再不會有明悟的一日了。不想你竟然主動……罷了罷了,為著甚么也不打緊,用不到這珠子便最好了,省卻我再叫重頭來一次……這次應能成功罷……”
紫虛道人絮絮不止的聲音低下去,他將珠子收了起來,語重心長的向封白道:“上善若水,記住你先前說的,還善于人,還道于天。好自為之。”末了又補上一句:“有舍,自會有得。”
封白目光清明。
162
光陰似苒,物轉星移,回首已是七八百年后。
時值隆冬,便是百越港這等東南海濱也是刮起了寒風,皆因化外之海起了大風浪。又非是尋常風浪,乃是海龍相斗,攪得沿海數城許多日風風雨雨,烏云蔽日。其中又以百越港為甚。
百越港雖不大,卻也匯聚了九州許多往南面海域擊殺妖獸的修者,算得上是平戎州海岸最熱鬧的港口。這時節雖未出正月,又因天氣的緣故使得許多凡人和凡人商戶清冷著,但此地的坊市卻是十分熱鬧。俱是些因為風浪過大無法出海的修者們在此滯留,風浪數月不散,這修者越集越多,人氣越發旺盛,賣法器賣丹藥乃至賣靈釀靈食的都賺了個盆滿缽滿。
坊市里人氣最旺,最賺靈石的所在莫過于昆侖樓。
全九州有無數這樣的昆侖樓。此地的這樓足有三層高,一覽坊市無余。樓里不僅賣靈釀靈食,也經營些趁手便宜的法器丹藥符篆,并不高階,不過是方便來客。這些還不是吸引人氣的全部,最引人駐足乃是樓里的布告牌。
許多不在昆侖樓里落座的修者也常跑來看一眼,只為這布告牌隨時公示著各路修者或是斬妖得材,或是闖境尋寶,或是采集培植的訊息。九州修者雖眾,但大多數都是低階,人寡力微,人多就力量大,不少修者就在這布告牌上聯系志同道合的道友,同去闖蕩歷險。
“這樣多一份勝算之余,也多一份安全。”說這話是一中年修者,他正言傳身教著自己的弟子,“出外游歷,與人為善,你幫人,人幫你……
他的弟子默默聽訓,卻另有人不以為然,發出一聲嗤笑:“笑煞人,常聽俗世修者唯利是圖,道侶同門都能自相殘殺,這未曾謀面的人一起斬妖歷險,難道不是你坑人,人坑你么?”
這一聲嗤笑雖不響亮,但在場的俱是修仙人,沒有那六識遲鈍的,于是正看著布告牌的人的目光都不善的瞥了過來。
且見這人看上去不足二十,生得龍眉鳳目,神情中自有一股傲氣,識掃下修為也足有筑基,是副瀟灑不凡的樣子。只說話這般,未免太顯跋扈了些。
“哥哥……”青年身邊一個少女拉扯了他,又向眾人致歉:“還請前輩們見諒,我與兄長初來乍到,并不識得地方規矩。哥哥有口無心,原無惡意,說起來,我與他同樣也為人擔心哩。”
眾人見這少女一身鵝黃衣裳,十四五歲,眉目如畫,聲音又如出谷黃鸝,難免叫人心生好感,多是不在意了。還有一兩個男修因她美貌而殷勤起來,搭訕著:“仙子不必擔心,布告牌上同道出行,立下符契都是約定成俗的。”
“可不是,便是真個有那舍得一身剮,將符契破了的,同道而殺人奪寶,必然要被當地首宗追究的。那人再強橫,還能逃得過世外首宗的追究?為著蠅頭小利丟了性命,傻不傻哩?”
那少年聽了這話,質疑道:“世外首宗哪得閑理會這俗世里的芝麻綠豆事?”
一矮胖的丹修笑嘻嘻回道:“偌大個九州,單靠世外首宗,當然理會不來,但如今俗世里的大宗、小宗、九州盟都是一個規矩,作惡者罰。誰壞了規矩,那是上天入地也逃不掉,九州是待不下去了,要活便往三界縫隙里去罷!”
少年猶不信,其他人卻是生疑了,也不望那出言不遜的少年,只向那清麗少女問:“你們是從哪里來的?竟似對九州一無所知哩?”
少女張嘴答道:“我與哥哥是從海上來的……”話音未落,卻叫少年瞪了一眼,已是被按住手制止了下文。
“海上來的?”有個大個子武修嘖了一聲,推測道:“你們莫不是從化外之地來的魔修罷?”
少女一驚,她哥哥更是臉色大變,幾乎立時就從眉心祭出飛劍來。
因這一劍出鞘居然帶出銳利劍意,猝不及防下,當即使在場之人一陣戰栗。有修為實力不如的,如一個小個子器修就叫劍氣波及得栽倒在地。他滿臉憤懣,卻不瞪那拔劍的少年劍修,只瞪著那咋咋呼呼的大個子武修,罵道:“哪里來的野人?卻連魔修也沒見過么?連魔氣也沒聞到過么?這兩人身上一點魔氣都沒有,算個甚么魔修?”
同樣吃痛的人也幫腔說:“便真個是魔修又怎地?如今化外之地盡有魔頭抓魔修煉陣,他們日子一慘,這就好多魔修逃命逃進九州哩,真有那不馴的也早叫韃伐得老實了,何至于大驚小怪!”
那大個子武修滿臉羞紅,將人扶起來說:“對不住,我也就隨口一說,卻不知那劍修前輩反應如此之大……”
這人一服軟,其他眾人也就轉移的噴火的目標,一個同樣是筑基的修者捋著胡須,第一個向少年劍修教訓:“道友脾氣也太大了些,雖將道友錯說成魔修,卻也是無心之失,何至于拔劍發怒,這等劍氣,若有個凡人在場,只怕就叫煞沒了魂。造孽如此,可是要償還三萬善功的!”
少年并不知曉三萬善功是怎么個數目,但見眾人臉上戚戚的神色,也知是個大懲罰。
又有一玄衣女子怒目看來,她拍案道:“便認作魔修又怎地,我魔修很丟人么?我不殺不搶,單靠賣個春香魔散都能湊齊修仙的靈石,你這劍修頭腦簡單,不過是會多打殺幾下,又有甚資格瞧不起我們?要知道,你劍修圣地,首宗昆侖的少宗主都是魔修哩!”
有道修不服了,道:“元昊少宗那是生而為魔,再說,魔修本來就不全是好的,你看那商澤州陽夏州的魔修……”
“我們又不是那些殺魔傀儡!我們要做那殺魔傀儡,何必往九州逃!化外之地苦寒怎么了,又不是活不下去!”玄衣女子身側兩個女子異口同聲,“我們又不作惡!”
玄衣女子也冷笑道:“你們看不起魔修是么,那連明凈宗主的夫人,名滿九州的九嬰道人,也還是魔修哩!可少做一件半件善事了?可輸你這狗屁劍修一星半點了?”
昆侖樓里畢竟是道修多,原本眾人雖對魔修無異議,但屁股決定腦袋,總以自己身份為優越的。但聽得這幾名女魔修提及九嬰道人,那些面上不以為然的道修便只敢心中嗆幾句,卻不敢反駁出來了。
畢竟在這九州,且不說九州修為最高的人乃是此人道侶,便是俗世里,全九州都有凡人建的九嬰觀。你說九嬰道人不好,得叫凡人扔磚吐沫。
誰也不敢說九嬰道人的不是。
而且,九嬰道人也沒有不是給人來說。
眾人不言語了,就等著看那少年劍修與幾個女魔修的好戲,卻不知少年劍修是真不知此地風情,更連線不是上此地的價值觀,遭了大罵的他一時還沒回過神來。
他美貌的妹妹更是愣神,只傳音說:哥哥,他們看魔修這事,與娘親說的有些不同哩。
少年劍修勉強正了臉色,道:且再看看,娘親說俗世里的散修最是狡詐,咱們不可露出端倪。
少年劍修忍而不發,眾人當然沒好戲可看,這便噓聲一起,各自散了。
一時間大家又以告示牌為中心包圍起來,飛鶴亂飛,落地之處,樓堂里大呼小叫,諸如“萬邪墓四層缺三人,非誠勿擾”“白骨島奪曼陀珠,丹修器修劍修齊備,求武修一人”“青云峰采巨石,獨木不成林,誠心求同道者”“梁雍州前線除殺魔得善功,護我九州衛我修者,有志者結隊而行”……雖是吵吵嚷嚷,卻也莫名和諧。
少年與少女面面相覷,他們倆的淡定模樣無人來看,少女先一步裝不下去了,小臉一垮,正要說什么,遠方忽然傳來一聲雄渾的龍吟之聲。
龍吟之聲對這兄妹二人來說并不陌生,從小在海外長大的他們,幾乎是打出生以來就見慣了海龍莫名其妙的在化外之海里自相殘殺,攪風攪雨,一通亂叫。他爹娘說,是因為來了一對大能修者弄的,因修為不及對方,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對大能對著海龍折騰來折騰去。
這一折騰就折騰了近百年,他爹娘終于忍不得了,原本還打算隱居百年也只得作罷,早一步回九州。于是,爹娘先與海龍纏殺給他們開路,隨后殺完了再來會和他們。
也就是他們兄妹為何先一步上岸的緣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