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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一晚,溫故知和奉先生弄了一身泥回來,溫故知身上的泥是他自己在地上滾的,而奉先生是遭殃,被他牽累,溫故知張著五根手指,五根手指俱是吸飽了晨露的濕潤泥土,他往奉先生臉上一抹,一左一右畫了個“八”,像兩撇不懷好意的胡子。
當奉先生側頭看了他眼的時候,溫故知解釋說古時候男人都要留胡子,給您也畫一個。
他張開雙手說您也可以給我畫一個,他還細心指了指嘴唇上方,“喏,就這里。”
奉先生沒有接受溫故知的等價交換,除了將他的臉揪了一圈外,還讓人給自己擦干凈。
盡管如此,溫故知也不在意,不想踮腳,不客氣地讓奉先生彎腰,“您太高了,給您擦掉很不方便。”倒是畫胡子時愿意把腳踮起來,奉先生只告訴他一個字“踮”。
溫故知想了想,眼睛一轉,沒說什么,乖乖地湊近點墊腳,他擦掉了胡子,卻額外在奉先生額頭上寫了個“王”字。
“您看多帥氣。”
溫故知聳肩,打量一眼奉先生,知道他修養好,不會跟自己在山里就打起來,因為這個他抓起籃子往山下沖時都像是在說你打不到我的炫耀。
奉先生心想回去后要和保姆說,至少一周內不能讓溫故知踏進月桃院一步,而不知是不是溫故知太得意洋洋,還是給奉先生報個小仇,先沖下去的溫故知摔了一跤,滾了滾,花撒了,人也滾得一身泥。
滾得人有些糊涂,當奉先生走到他身旁,只看到貓尾巴從根到尾尖也懵得癱在泥土上。奉先生當看不見似的,從溫故知身邊走過,溫故知回過神,伸腳勾住了對自己視而不見的老男人。
他看老男人反應快,用手撐了一下,沒有啃一嘴泥,有些可惜地咂嘴,老男人看過來,他當什么都沒發生,將罪過都怪在了尾巴上,拍拍手稱贊道:“奉先生真厲害。如果是我肯定要吃一嘴的泥巴,多難看。”
他自己心里頗可惜奉先生,溫故知沒讓表情太過,怕奉先生又不讓他進門,上次雖然意料不到,卻靠著貓尾巴哄好了生氣的老男人,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要靠招惹狐貍然后爬進來。
他理好籃子,走在奉先生身后,到了早上就沒有夜車了,回去的路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沾了泥土黑乎乎的,導致兩個人被過路的阿鳴嘰嘰喳喳嘲笑。
而城里仍然和滿風的垂桑柳爭斗,垂桑柳的白絮擠滿在了傘上,身上也都黏上,排隊的人等著吸塵器吸走身上多余的白絮,排隊的其間以天氣開頭,每個人身上黏的白絮造型各異,有畫胡子的、頭頂甜甜圈的、變圍脖當貴婦的。
清掃一次就要五枚玉兔幣,比去年還漲價了。
許多人明明家里也有家用的吸塵器,忍一忍到家去還不花錢,但是越是這樣的天氣就越讓人有出門的欲望,不管是說話還是參觀,鉚足了勁。重要的是,盡管白絮煩人,但它的出現預示著有一段時日將不會下東西,和白絮的斗爭太繁忙了,白絮搶著占領上空,也就沒什么余力顯示城里人的奇怪的夢。
而白絮與陽時刻,太陽盡量低調了些,甚至泛著糖果的甜氣。
溫故知提著籃子拉著奉先生也要排隊,排隊前,他給自己和奉先生買了一根玉兔筒。
是玉兔臺每年推出的限量奶棍,蔑視的玉兔是玉兔臺的臺標。一半白一半黑可以分成兩半,溫故知留給自己是黑玉兔,給了奉先生白玉兔。
輪到他們,溫故知清理掉的是額外屁股上像兔尾巴的一小團,而奉先生的造型是最無趣的,只是肩部有些堆積。
清理完畢,奉先生已經吃完了白玉兔,溫故知還在嗦黑玉兔的耳朵,含在嘴里一動不動,舌頭也懶得動彈將奶棍的味帶到喉嚨,就貼著像在降溫,一直到奉先生家也才將黑玉兔的耳朵嗦得化了些,圓圓潤潤。
保姆被兩人身上臉上的泥巴嚇了一跳,相處時間一長,作為奉先生的長輩,她有這個年齡好說上一句,恨不得把兩個人好好在搓衣板上搓一搓泡一泡。
尤其是溫故知,她說還吃嘞!都臟成什么樣子了。
奉先生她不好直接說,只抱怨了一句就讓人趕緊洗洗。
溫故知一見奉先生要上樓,連忙說我也要一塊洗,保姆說洗什么洗?就該把你泡井里。
奉先生站在樓上居高臨下地哼笑。溫故知撇嘴:“那我不上去了。”
老男人又不歡迎他。
溫故知提著籃子跑出了月桃院,他也沒回去洗,咬掉一半的黑玉兔,在牙口里使勁咬。
他帶了花回來,和顏阿婆一起處理掉,摘瓣的時候,紅花纖薄,溫故知在陽光底下看,花脈深處藏起的紅就借助光投到他的右眼上。浸泡過后他和阿婆會將花瓣搗碎,讓花脈因為外力破裂,紅色酸甜的汁液滴到桶里,花液染色性強,將溫故知的甲床染成微暗的栗紅,暫時是洗不掉,只能慢慢褪。
阿婆是習慣了,年年月月,接過上一代的“顏”,早到溫媽媽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
溫故知聞聞指甲上的甜味,說還好沒讓我姐姐發現山里還有紅的,她霸道,不然花就變成她的了。
一直到薄夜,剩下最后一叢,溫故知找了個花盆栽在了土里,這盆他打算送給瓢先生。
他向阿婆告別,要去找藍貓它們,阿婆揮著手說路上小心。
白絮黏在天上,像水里的白色牛乳擴散,慢慢移動,變細,變成絲縷。溫故知撐著傘抬頭望月亮,月亮變得巨大、透明,泛起毛邊,看上去像一顆正在化水的雪球。
烏篷船上的船夫問他上次跟你一起來的先生呢?
溫故知說他在家休息,下次我會跟他再坐一次。
路過情人荷,沒有梅紅香和夕子,正安安靜靜垂著傘蓋沉在水底。
剛上岸,已經有藍貓們提著燈籠,或者四足咬著燈籠為溫故知引路,藍貓們的神情嚴肅,尾巴低垂,像是感應到藍貓們的低落,溫故知的尾巴尖蹭地,也高興不起來。
溫故知并沒有見到瓢先生,而是安靜地待在偏室。溫故知起身,打開月洞,外面是黑沉翻滾的云海,月亮就在他臉頰邊,溫故知探出身,趴在窗上,他看不到云霧底下任何,光、聲音、或者味道。
來見他的是年輕的藍貓,溫故知知道這是會繼承瓢先生位置的繼承貓,只有繼承了這個位置的藍貓會說話。
上次來它還只是安靜地陪在一旁,年輕的藍貓說話一板一眼,像人類家里古板嚴肅地繼承人。
溫故知說:“雖然上次因為我的原因,沒有答應瓢先生的要求,不過在幫顏阿婆找花的時候,想把這花帶給瓢先生,也不知道是不是。”
年輕的藍貓看著溫故知遞過來的花盆,花盆中立馬就活了的花向藍貓揚起了花瓣。
年輕的藍貓說謝謝,你費心。但他告訴溫故知瓢先生已經不需要了。
“它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