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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堅是極北平原的原住民,毗鄰日勒雪山,那里的住民祖上代代混雜了胡人血統,因而他的模樣也帶著邊塞的冷硬,與這濕熱溫暖的水鄉格格不入。
一頭有些微卷的泛棕長發為了出行方便高高束起,露出寬闊方正的額頭和挺直的鼻梁。他其實看起來有些兇的,而這種生人勿近的震懾感在那雙陽光下泛出淺褐色的眸子加持下,更加鮮明了。
更不要說他寬闊的肩膀、骨節粗糙的大手,甚至腰上還挎著一把古樸粗大的黑色寬刀。
侍女一轉眼看到這尊煞神一樣的男人黑沉沉靠近家神的馬車,嚇了一大跳,手幾乎已經摸上了袖中暗藏的軟劍。
辛秘素白的手從棗紅色騎裝袖中伸出,及時按住了侍女的動作,周圍似乎無人注意到這里緊張的氣氛。
但霍堅知道辛秘這次出門起碼帶了十個以上的頂級暗衛,除了裝作小廝守在馬車周圍的辛六到辛十,起碼還有一撥人散開潛伏在附近,他們的眼睛緊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更不要提其他私兵了。
他若是想動手,也不是無法傷害她,但恐怕下一秒他的頭也要落地了。
男人沉默地低著頭,好像瀚然無聲的山岳,他雙手離開自己的佩刀,輕輕地舉了起來。
——我沒有惡意。
他似乎能感受到冰涼的視線,神祗化身的少女隔著一層薄而透的紗簾掃視著他,估量著他。
這種感覺讓他有種當年從難民堆里逃出來,被帶去軍隊里,挑剔的士官一個個看過這些面黃肌瘦的孩子,從而決定他們的生死去留時那種令人窒息的擠壓感。
他分明已經不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稚齡孩童,可在神明面前,即使只是凡人之軀,他仍然如此謙恭。
辛秘看了他一會,確定這人不是來懷恨在心來報昨天的訓話之仇的,才一挑眉重復了一遍自己的問題:“霍大人?找我做什么?”
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但是看到她疲憊的身影,下意識地站了出來。
霍堅嘆了一聲,向她微微一拱手:“斗膽,請您去林間小敘一番。”
這是要避開人的意思。
辛秘想了一會,點頭允了,揮開擔心的侍女,率先走進路旁茂盛的竹林中。
霍堅向看過來的辛寶和辛家眾人一禮,就轉身跟上了她細瘦的背影,規規矩矩地讓自己的視線停留在她棗紅的下擺上,她走他跟,她停他立時站住,不逾越分毫。
直到走到竹林深處,商隊的車馬喧嘩已經輕不可聞時,辛秘才站住腳步,回頭瞟自己身后跟著的大個子:“這里夠遠了吧?!?
他不看她,分明是很高大的體格,卻把頭埋得很低,像只乖巧的猛獸。
剛剛走路時也是,對方人高腿長,為了配合她在林間邁過樹根而緩慢的行進速度,他幾乎是小碎步走著的。
她察覺到這種古怪的遷就好像并不僅僅是出于對神的畏懼,還有些什么她不懂的東西在內,因而有些不悅,口氣也并不溫和。
霍堅沒料到她開口就是暴風雨,頓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您是否身體不適?”
“就這些?從哪偷聽到的?!毙撩乩涑盁嶂S,不餓肚子的時候對他可以說是一點好臉色都沒有,半點不想這人曾經給她偷摸帶過糖。
“是啊,我是身體不舒服。凡人之軀的一切都讓我覺得疲憊,我能感覺到以現在的狀態再走不出兩日,這具身體就要病倒了?!泵烂捕涞呐影肟吭谇啻涞木G竹上,咄咄逼人。
她不愿意讓真正記掛自己的人擔心,因而絕不肯吐露自己的困境。現在面對這個看不慣的、讓她這么難受的罪魁禍首,這些負面的抱怨卻一股腦地傾倒出來。
她在他沉默的面容下讀到了那絲掙扎的愧疚,這意味著她可以傷害到他,這讓神明感到報復的愉悅。
霍堅果然僵住了,他的臉上露出了掩飾不住的無措,幾乎就要抬起頭來好好看看她的臉色……可最后他還是忍住了,只有雙拳在身側收緊。
“您可以回去的,”他低語:“是霍某失職,沒有照顧好辛氏家神,接下來的旅途在下可以自行上路。”
辛秘有些稀奇地打量著他,沒聽出什么玩笑的意思:“哦?那你主家不會罰你嗎?”
她有些惡意地笑了:“本來就是將功贖罪的罪臣,再辦砸了,說不定真的會死吧,可能還要禍及家人?!比绻皇钦娴恼也坏?,那只臭鳥也不會窮途末路拉她入伙,還答應她開出的六成了。
霍堅絲毫沒有因為她的惡語相向而動搖,反倒好似更堅定了一點:“懲罰是在下應得的,但您的健康問題不應被耽誤。我會嘗試一切方法去完成陛下的托福,若真的失敗了……我沒有家人,也只愿一身應下責罰。”
他還是不看她。
辛秘因他這副嚴肅的模樣有些意外,火氣微妙地消失了一點,她手指點著自己下頜,打量著他高挺的身影有些揣測,良久后才露出一個有些意外又不太意外的輕笑,帶著些嘲諷。
“哦,我說呢?!彼曇粢廊皇侵橛衽鲎驳膼偠?,說出的話卻像寒川一般酷烈:“是不是覺得我很美麗,心里有些喜愛我,所以現在不舍得了?”
“……”霍堅干咳一聲,就算再蠢也知道對方說的“喜愛”不是什么好話,多半是把他當作見色眼開的登徒子。
況且……她的小狐貍還曾經給他造過一個那樣的夢境,他一時有些窘迫,額頭都滲出汗來,不知該如何辯白,直愣愣地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