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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記憶之外,他還能讀到她的思想和感情,那是這些透明化思維里面,最最讓他恐懼至極的一部分。
她回來找他,帶著這幾百億年才終于徹悟的一顆真心,希望找到她在這無盡時空中唯一的所求。一生短短百年,一隅安身家園,一人白首不離。
所以她會去幫助聯盟軍隊對付金鉆王冠,因為她很明白,如果他真的站到那個高處不勝寒的巔峰位置,他就永遠不會明白她的感情,她也永遠不可能實現她的愿望。
即便是她回來之后,要冒著隨時可能暴露并且被他殺死的風險,他也的確是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殺她,可那段作為張平留在他身邊的時間,大概是她這一輩子唯一稱得上是快樂的時間。
在所有思維的最后,他看到了一段幻想,關于他們共同的未來。
以前的她冷酷,理智,現實,縝密,是個從來不會做無謂幻想的人,但是這段幻想不可思議地遠遠超出了他的意料之外。不像他曾經的幻想那樣只有一個朦朧不清的輪廓,她的幻想很美好,很溫暖,很細致,細致到他們的住處里面應該掛什么樣的窗簾,細致到他們什么時候應該去旅游什么時候應該去探險,細致到他們的孩子會有誰的眼睛,誰的眉毛,誰的性格……
就像是世界上每一個普通女子對于所希冀的未來的幻想。
然后那段幻想在對上他舉起的槍口時,戛然而止。
她想開口對他說的話,她所有的思維,在這里全部中斷,因為她的心臟已經被他的子彈打穿了。
思維透明化異能是她在前不久剛剛覺醒的,只有在一定范圍之內,透明化的思維才能被別人接收到。她來浮空島上阻止他,本來想的也是把她這幾百億年的經歷分享給他,希望能夠改變他。
如果他能夠聽她說一句話,哪怕一句也好,他們的結局也許都會完全不一樣。
……可是他沒有。
他見到她的第一眼,在她剛剛開口的那一瞬間,就以絕對的迅捷速度和冷靜無情,對準她的心臟開了一槍,毫無生還機會,必死無疑的一槍。
這幾秒鐘的時間里,她什么也來不及說,只能發動異能讓所有思維透明化,把她想要說的全部告訴他。
他不相信她,那么她就把心剖給他看。
司馬恪腦海中的所有外來思維,突然全部都消失了。他全身猛然一顫,從那無盡的時空和紛繁的情感中清醒過來,一下子又回到了現實中的世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徐游已經徹底失去光芒的渙散雙瞳,正在緩緩地閉上。
她死了,展露在他腦海中的思維自然也全部消失。
司馬恪扔下手里的槍,沖過去,在她摔落到地面的前一瞬間接住她,以最快的速度從自己的的儲物空間里面取出全部的白骨魔芋提取液,潑在她胸口的那個血洞上。
白骨魔芋提取液能夠在碰到人傷口的一瞬間,讓無論多重的傷口迅速愈合,但是這一次,她身上的血洞卻毫無動靜。
因為白骨魔芋對已經死亡的人不起作用。
司馬恪劇烈地顫抖著雙手,去試她的心跳,摸她的脈搏,探她的呼吸,但全都已經停了,沒有一絲一毫的生命跡象。
只有她的嘴唇仍然微微張著,像是還想對他說那一句她沒來得及說出口,也永遠不可能再說出口的話。
司馬恪抱著她,全身的顫抖突然就停了下來,凝固成一片死一般的靜止。
他的面容在這一刻看過去竟然有幾分像是回來之后的徐游,沒有任何波瀾,只有極度的平靜。只不過那種平靜不是她如水一般空明澄澈的平靜,而是荒蕪冰冷,滅絕生機,像是塵封千年的荒城一般的死寂。
兩三秒鐘的時間內,他從驚異震撼、不敢置信、心痛如死、后悔莫及……到最后就只剩下了這一片死寂。
她已經死了,無論他此刻有再多的情緒,再多的反應,都沒有意義了。
他在地面上緩緩地坐下來,沒有說話,沒有去親吻她,撫摸她,沒有其他的任何動作,只是很平靜地把她攬在懷里,從空間容器里面再取出一把手槍來,拉開了保險栓。
……
五天之后。
重新懸浮到高空中的浮空島,主島最邊緣的一大片公墓,周圍長滿了郁郁蔥蔥的碧綠色針葉蘆葦,像是碧海般在風里拂起一道道柔軟的波瀾。
朝臨基地最終還是從喪尸大潮和飛行動物群中逃脫了出來。那只重量異能喪尸對于浮空島的重量影響在幾個小時之后消失,異能者們趕在喪尸大潮攻破防線之前,終于讓浮空島升上了天空。
控制變異動物群的精神系異能喪尸被殺死之后,周圍的變異動物群也不再那么瘋狂而具有攻擊性,以很多變異動物的正常習性,是不會跟其他這么多不同種族的動物攻擊同一個獵物的,甚至有些根本就不會集體活動。沒有了人為控制之后,很多動物群都漸漸散去,浮空島升到近萬米的高空,在一天前總算甩開了最后一群小型鳥類。
其他基地里的人們大部分也熬過了這場災難,只是地面上的基地原址已經被喪尸潮和動物群摧毀得差不多,只能重新再建設。
這次災難給朝臨基地帶來了巨大的損失,光是人員犧牲就有上千人。浮空島上土地有限,以前基地里的居民死亡,一律都是火化之后,將骨灰安葬在開辟出來的一大片公墓里面。
今天是這些犧牲者們集體下葬的日子。死亡人數太多,基地里的高層人員幾乎都來參加了這場葬禮,眾人全部身著黑衣,在墓地的邊緣整齊肅穆地站成一排,手里捧著鮮花,等待犧牲者們全部下葬之后,再依次上去致詞和獻花。
夏然同樣一身黑衣,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有一名工作人員過來,壓低聲音問夏然:
“基地長,廣場上的那兩個……也已經火化了,怎么處理?”
落進基地里的那些人性化異能喪尸,開始的時候跟異能者們戰斗得還十分激烈,后來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紛紛停住了手,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像是一群提線木偶突然就斷了線,一副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傻愣愣模樣。
這些人性化喪尸失去了控制,就跟一群腦子有缺陷的人類一樣,也沒有了什么危害。后來有一部分留在基地里,還有一部分被異能者們誤殺了,尸體也同樣火化,準備葬進公墓。
只有廣場上那一對相擁倒在血泊里的男女尸體,眾人認得那個男人就是金鉆王冠以前的領導者司馬恪,也是這次災難的發動者,按道理說應該是他們整個基地所有人仇深似海的敵人。兩人的尸體也被火化了,只是骨灰還不知道該怎么處理。
夏然沉吟了一下,低聲開口:“不要葬在基地公墓里面,也不要隨便把骨灰灑了,去地面上找個合適的地方,把他們的骨灰埋在一起吧?!?
那個工作人員點點頭,領命而去。
這時候,對面的下葬已經完成,夏然上去獻了花,致了詞,便走到公墓的另一邊。
那里的一棵大樹下,趙景行推著三個并排座位的嬰兒車正在等她。從樹梢之間落下來的細碎光斑,投影在他俊美無儔的面容上,綻放出淡淡的光華,柔和優雅,而又美得攝人心魂。
三只包子都坐在嬰兒車里面。幾個月大的孩子當然還不懂得什么是葬禮,但都跟成了精一樣,也是一副十分莊嚴肅穆的樣子,不哭不鬧,一本正經地排排坐著,三雙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著她。
夏然把小女兒趙懷瓔抱起來。這才多長時間沒抱,小家伙居然就已經大了一圈,那小小軟軟萌萌噠的小身體抱在懷里,在她身上扭來扭去蹭啊蹭的,暖得人一顆心簡直都要化掉。
她抱著小包子,回頭望向后面的公墓,眾人正在排隊上去獻花。朝臨基地建立起來將近四年,基地里的死亡人數也不少,一排排全都是微型的墓碑。
總有一天,這里也會有她和趙景行的墓碑。
總有一天……他們會衰老,會死去,然而他們孕育出來的新生命,以及借由他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無數下一代,卻可以超越他們的死亡,一直一直傳承下去,生生不息。
“咿呀……”
夏然懷里抱著的趙懷瓔小盆友,突然叫了起來,揮舞著兩只胖乎乎的小手,從旁邊趙景行胸前佩戴的一束白花中扯下一朵來,有模有樣地學著對面正在獻花的眾人的樣子,把那朵花送到面前的一塊小墓碑上方,往下一放。
那朵小小的白花,從她稚嫩可愛,充滿生機的粉色小手中打著旋飄下,落到下方那塊灰色的墓碑上,像是小天使落到人間的一片羽毛。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