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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孩子……當初她生那三個孩子的時候難產,他和趙景行一前一后趕回朝臨基地,趙景行立刻就沖進了她的分娩室,而他只能遠遠站在外面的走廊上,聽著她在里面一聲慘烈過一聲的尖叫,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手心被指甲掐得鮮血淋漓,卻毫無感覺。
在她最痛苦的時候,他什么都不能做,因為他沒有立場。他不是她的愛人,不是她孩子的爸爸,有資格陪在她身邊的那個人,并不是他。
后來夏然的三胞胎出生,他一次都沒有去看過,也沒有送上祝福或者賀禮,因為他和夏然都知道這種場面對于兩人來說只是在自找尷尬,還不如沒有的好。夏然和趙景行大婚的時候,他也特意提前離開朝臨基地去了外面,因為整個浮空島都處在一片熱烈喜慶的氣氛中,他躲哪里都沒用。
上次趙景行向夏然求婚是突如其來的,他沒來得及避開,滿城都是如夢如幻的美麗花海,而唯有他被隔離在這一片浪漫之外,那種極度的酸澀和寂寥,他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可現在他后悔了。后悔沒有跟她有更多相處的機會,哪怕只是跟她說上一句話,遠遠地望上她一眼,也是彌足珍貴的記憶。因為無論是美好還是酸楚,是甜蜜還是苦澀,這就是他余生僅有的財富,今后的漫漫時光,也許他都只能靠著這些記憶來孤獨地渡過。
以前,無論他再怎么愛她入骨,都不敢對她表達他的心意。只有這樣,他們之間那層窗戶紙才不會被捅破,那種微妙的友誼才能繼續保持。他才能繼續留在她的身邊,在她需要的時候陪伴她,保護她,看著她幸??鞓?,看著她垂垂老去……
愛她四年,愛她一生,他原以為自己永遠也不能對她說出他的愛。有再多的愛意,再多的渴望,再多的疼痛,都只能深深地埋藏在他的心底,在無數個寂靜黑暗的夜晚里,發酵成越來越濃釅的烈酒,說不清是甜美還是苦澀,只有他一個人孤影對月,執杯獨飲,慢慢地品嘗回味。
而現在,他再也不用擔心這層薄紙被捅破,不用擔心說出來之后兩人的關系會變得尷尬,不用擔心她會為此而疏遠躲避他……之后的所有事情,他都不需要顧慮。
因為他即將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現在……他終于可以說了。
零離開了夏然的嘴唇,仍然離她很近很近,近到可以數清她纖長濃密的睫毛,看清她瞳孔周圍細碎如星芒的光暈。在這么近的距離之下,那瞳眸里面只能倒映出他一個人的身影,就仿佛滿心滿眼里面,裝的都是他。
他輕輕開口,溫熱的氣息落在她的耳際,像是暮春和深秋的最后一場雨,因為即將逝去,而顯出一種纏綿得近乎絕望的溫柔。
“我愛你。”
我愛你,一直都愛,然而只有在我永遠都無法再見到你的時候,我才能說愛你。
夏然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著,嘴唇仍然微微張開,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零的話音落下,突然伸出雙手落在夏然的肩膀上,把她往相反方向狠狠推出去!
“喀喇!……”
一聲骨骼摩擦的脆響傳來。零這一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夏然所受到的吸力被他擋住了部分,在他下了死力的一推之下,終于掙脫時間通道的吸力,整個人往后踉蹌地連退出幾步,摔在地上,雙肩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估計是兩邊肩膀都脫臼了。
而與此同時,零本身因為這一推的反作用力,一下子被吸進時間通道之內,消失在了那一片白茫茫的虛空中!
在最后的一瞬間,只能看見他那張美得攝人心魂的面容上,對著夏然露出一縷艷麗到了極致的微笑。一剎那間,整個天地之間都像是熠熠華光大盛,一如萬千繁花在漫天星月下同時綻放,又猶如落滿了珠玉琉璃的十幅錦繡鋪展開來,璀璨繁華,流光溢彩。
一笑奪盡神魂,一笑傾絕天下,一笑千秋萬載,一笑沉醉蒼生。
在最后一刻,他終究還是自私了一次。這是他留在這世上的最后一道痕跡,他也下意識地希望,讓自己深深地烙印在夏然的眼中。
可否……不要忘記他?
“不!”
夏然的雙瞳驟然一縮,顧不得肩上的劇痛,也顧不得那尚未消失的吸力,爬起來就跌跌撞撞地往時間通道撲去!
但那個白色球體在吞噬了零的身影之后,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就消失在了空中。夏然撲到那里,原來所在的位置上已經空無一物,她連零的一片衣角都沒來得及抓住。
她呆愣愣地站在空空如也的地面上,還在茫然地轉動著身子,四顧尋找。
想找到那個在無人小鎮上,從淡藍色毒煙里面走出來的那個身影。修長清瘦,骨架纖細,柔美而帶著三分魅惑的風情,仿佛可以像柳條花枝一般隨風搖曳。
想找到那個在罪惡之都里面全身染滿鮮血,抱著她揮刀戰斗的那個身影。在那樣一個地獄般的地方,他一身慘烈無比的重傷,卻把她保護得滴水不漏,不惜以他的慘死來換她安然離開。
想找到上京基地外面那個似男似女,驚艷得猶如繁花盛開珠玉粲然的身影。她被下了藥的時候神志不清地撲倒他,即便事后她根本就不會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卻還是生生地忍著什么也沒有對她做。
想找到死循環樓梯里面,牽著她走在前方的那個身影。伸手不見五指的詭異漆黑中,他那只修長柔韌,干凈沉穩的手,是唯一能令人感到心安的存在。
想找到半獸人基地的公寓里,站在烏漆墨黑煙熏火燎的廚房中央的那個身影。身上穿著圍裙,手里拿著湯勺,對著地上一個黑糊糊的小破鍋,一臉懵逼地看著她。
想找到回天教郊區的地下車庫里,守在她的地鋪邊,極盡溫柔耐心地照顧她的那個身影。失敗了無數次嘗試了無數次,最終才做出一碗勉強能稱為人類食物的白粥,硬著頭皮給她灌下去,她在沉睡中都能感覺到那粥難吃無比,卻讓她的胃里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但什么也沒有找到。
她的周圍空蕩蕩的,只有漫天戰火過后的灰色余燼,像是大雪一般紛紛揚揚地飄落,寂靜無聲。
夏然呆呆地站著,直到不知什么時候雙腿失去力氣,緩緩跪在了地面上。
淚流滿面。
他走了,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那個人……沒有身世,沒有名字,開始的時候甚至連長相都沒有,千人千面變幻莫測,唯獨不變的就是從里到外都是一個黑暗扭曲的變態,抖s,鬼畜虐待狂。
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折磨別人的痛苦上,在副駕駛座位旁邊安裝鐵鏈鐐銬,拿美女的頭顱來當車頭擺件,把各種各樣的痛苦慘叫聲當做音樂來聽。剝得一手好人皮,抽得一手好人骨,設計得一手好釘椅,制作得一手精致絕倫的真人版充氣娃娃,還心心念念著要把她做成塑化標本,晚上好抱著睡覺。
沒法說他是個好人,她以前交的所有朋友里面也從來不包括這種人,偏偏對于他,她有著比任何朋友都要深的感情。那不是愛情,卻并不比愛情更淺薄。
也許是因為一次又一次的共同出生入死;也許是因為他盡管變態鬼畜,其實卻比大多數人都更有原則;也許只是因為,他對天底下的所有人都殘忍邪惡,心狠手辣,誰碰上他都是倒了十八輩子的霉,但唯獨對她,很好很好。
他沒有死,但是已經徹底消失在了這個時空里,永遠也不會再回來。對于她,對于這個世界來說,他和死亡沒有什么兩樣。
夏然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就仿佛是也進入了那個時空都被扭曲的時間通道里面,根本感覺不到過去了多長的時間,也不知道周圍發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一個人影來到她的面前,伸出手臂,輕輕地將她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