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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緋衣的中年官員大步走過來,他年紀越四十出頭,身材不高不矮,顯得有些單薄。身后雖有隨從高舉著雨傘,但雨水還是將他的肩膀淋出一大片黑色的水跡。
中年官員大約是身體不太好,冷得面容發白。
看他穿戴,已是正二品的高官,和宣和年間入仕的官員一樣,眉目疏朗,竟是個少見的美男子。
見他直闖禁中,兩個衛兵迎上去,喝道:“什么人?”
中年官員正要說話,只聽得鎧甲葉一陣響,有一個青年軍官模樣的人走了過來,張口就罵道:“你們這群腌臟貨,連張相都不識得,滾一邊去。”
將兩個衛兵捻看,就伸手扶住中年官員的手,親熱地叫道:“張相,你老人家可算來了,俺得了官家的令在這里迎你,說是一看到你,一刻不停帶你過去。”
叫張相的那人甩開青年軍官的手,笑罵道:“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用得著你扶?正甫,官家這么急召我入宮,可是為淮西那一場大捷?老夫正在草擬奏折,本大算寫完了,再將捷報一道進呈御覽,卻不想官家已經知道了,他的耳目倒是靈通得緊啊!”
沒錯,這人正是如今南宋小王朝名義上的最高軍事統帥,知樞密院事張浚張德遠。
聽到張浚口中有淡淡的諷刺之意,被喚著正甫的青年軍官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道:“張相,這一年來風云詭譎,官家性子又急,已經好幾個月沒睡過安穩覺了。前番吃了幾劑藥,好了些。淮西戰事一到,又舊疾復發,等下你老人家得仔細些。”
張浚眉毛一揚,正要說話,那頭的一間精舍中傳來一個急噪的聲音:“張卿,楊沂中讓你仔細什么?”
青年軍官楊沂中面上變色,忙道:“官家,路滑,臣讓張相仔細腳下。”
只聽屋中那聲音似笑非笑:“是啊,這人間的路滑,一不小心就摔了,咱們都得仔細又仔細,張卿進來說話。”
是的,屋中那人正是大宋朝的官家趙構。這個道君皇帝的排名第九的王子,按說無論怎么說,皇位都論不到他頭上。
他為人開朗豪爽,和道君皇帝儒雅風流不同,卻好武藝,開得了一石硬弓。當年靖康國變事,官家就曾入金營為質,和女真人談笑風生。
第二次東京戰役的時候,他又接了皇帝圣旨去金營和談。如果不是因為宗澤苦勸,逃去河北,說不定現在和他父兄一樣被女真人俘虜去了北方成為蠻夷的階下囚。
去河北之后,趙構開大元帥府,領兵救援開封。后來,二帝落入敵手,趙構就在部下的擁戴下繼承皇位。
繼位之初,趙構本有振作之心。可惜,在一場接一場的失敗下,他逐漸頹喪下去。特別是在劉、苗變變之后,整個就好象變了一個人,變得深沉陰郁,說起話來也是夾槍夾棒,看人的目光中充滿了懷疑。
對于官家如此做派,張浚很不以為然,作為老臣,他心中也是異常不滿。
聽到這話,他大步走進精舍,將自己的奏折和捷報遞了過去,道:“淮西大捷,李成乞降,大寇李昱授首,自此,淮西、淮北已經被我朝收復,為官家賀。”
趙構接過折子和捷報,也不去看,隨手就扔在案上,淡淡一笑:“朕聽說招降李成,百萬軍中取李昱首級的那個王慎王道思是你的門生。想不到張卿門下有那么多人才,隨便派出一個門人,就能單騎將整個淮西局面扭轉過來。國家正值用人之際,卿家若有好的人才,不妨給朕推薦幾個,切不可敝帚自珍呀!”
這話隱約中有點戒備之意,張浚的眉頭皺成一團,道:“我手頭就幾個幕僚,都不是正經出身,才具也有限得緊,當得起什么大用?”
劉光世的捷報以快腳遞送來建康也不過一日一夜工夫,當真是快得讓人難以想象。接到這份捷報的時候,張浚大為振奮,作為官家的心腹肱骨,作為大宋朝實際的宰輔和當家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就是一個爛攤子。
首先,女真人在北方蠢蠢欲動,時刻都有南下的可能。,再其次,江淮地區遍地賊寇,別說去剿了,人家不來打你就算是阿彌陀佛。沒辦法,打仗,首先打得就是錢糧。如今國家財政已經到了崩潰得不能在崩潰的地步,各部官員已經半年沒有領過俸祿,士兵那邊也是饑一頓飽一頓,眼見著就要散了。
為了支撐這個亂局,張浚除了不斷下令江南諸省盡快解送錢糧來江寧,印鈔機更是日夜不停地印刷交子、會子,印得這玩意兒比草紙還不如,到最后,為了推行新鈔,更是使用雷霆手段強力彈壓,弄得朝野一片哀鴻,人人唾罵。
若不是他張浚秉著一顆公心,心志堅定,早就被人給罵死了。不過,這一個月來,他的頭發還是白了許多,身子也是日見不好。
如今,官家、朝廷、各軍包括他張德遠在內都眼巴巴地看著江淮,等著秋糧入庫,也好度過這個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