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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日不見,西南高原的烈日讓他變得黝黑,臉龐也愈發瘦削而輪廓分明??赡请p琥珀色眼眸卻明亮依舊——甚至更加神采奕奕。
陸幽著迷地沉溺在唐瑞郎火熱的視線之中,可是突然之間,他嘴角的笑容凝滯住了。
就在擁擠不堪的彩棚里,就在緊挨著他的地方,突然間發生了一件事——
有個人,將一柄尖刀捅進了他的后背!
劇痛如洪水一般襲來,陸幽還沒有來得及反應,第二刀又捅了過來!
他忍痛躲避,而周遭的人也覺察到了這邊的異樣,人群騷動,驚叫推搡。
那兇徒竟還想繼續行兇,陸幽咬牙將他推開,忽然間身體失去平衡,竟翻出彩棚二層低矮的扶欄,落到了地面的人潮之中!
劇痛和震蕩同時襲來,讓陸幽毫無招架之力。
意識消失得實在太過迅速,以至于他并沒有聽見,從遠處的道路中央傳過來的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
陸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第幾次做夢,夢見那座起火的宮殿。
這一次的夢中,他站在東海池上的小船之內,看著熊熊燃燒的紫宸宮。內心里再無半分驚愕與彷徨。
他記得在佛經里,人世間就好比是一座起火的宅院。而蕓蕓眾生,則是置身于火宅之中、無法脫困的幼童。
唯有佛法方能熄滅業火,引導亡者進入清凈、出世的極樂世界。在那樣的極樂之中,無君無臣、無父無子,一切世俗的權柄全都將化作灰燼。
而反觀之,象征著皇權父尊的紫宸宮,則正是一座永不會熄滅的火宅,永生永世熾烈燃燒著。
如同地獄,卻又有無數人甘之如飴。
于火中毀滅,亦在火中永恒……
帶著一絲惆悵與釋然,陸幽睜開了眼睛。
眼前有亮光,應該是白晝。視線聚焦之后,他首先看見的是朝向兩側分開的天青色帷帳。緊接著的就是倚靠在床邊、抱臂打著瞌睡的唐瑞郎。
時隔月余未見,邊陲的鐵馬金戈,洗褪了唐瑞郎身上最后的一絲稚氣。眼前的男人顯得黝黑且精壯了許多。
再仔細觀察,在他的右側臉頰上竟還多出了一道寸余長疤痕,血痂尚未脫落。再往上一點兒就是右眼,可想而知這一趟西南之行的萬分驚險。
陸幽見到了瑞郎,心中無比歡喜,卻又心疼地想要去撫瑞郎臉上的疤痕。然而剛一抬手,就牽動了后背火辣辣的疼痛。
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身旁的唐瑞郎頓時警醒地睜開雙眼。
“佐蘭!”
瑞郎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沙?。骸爸x天謝地,你終于醒了……你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現在感覺怎么樣?”
陸幽渾身乏力,想坐卻坐不起來,唯有微微搖頭:“我……沒事,只是有點渴?!?
“你稍等?!?
唐瑞郎轉頭就去取來一盞茶水,想要扶著陸幽飲用。
然而茶盞的口平且寬,再加上陸幽有傷在身、做不了太大的動作。唐瑞郎試了兩次,都有茶水從嘴角邊上溢出,沾濕了被褥。第三次,他便干脆自己喝了一口,低頭哺了過去。
陸幽動彈不得,也只有乖乖地接了。如此往復五六次有余,口渴倒是不覺得了,頭卻比剛才更暈,嘴唇也腫得發亮。
他緩了一緩,先前的那些事慢慢浮上心頭,他正想再說些什么,唐瑞郎突然將茶盞一擱,握住了他的手。
“我真要嚇死了!你不知道,看見你從彩棚上跌下來的那一刻,我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快變冷了……我跟鬼戎打仗,被他們困著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也沒覺得那么害怕過!”
陸幽卻笑道:“你只驚嚇了一刻,我可是為你擔驚受怕了月余。叫你也嘗嘗這樣的滋味,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
緩了一緩,又問:“刺傷我的人是誰?”
唐瑞郎道:“昨天上午人已經抓住了,可惜是死的。此刻尸體正綁在城門樓上鞭尸。據說還是蕭家余孽。”
“蕭家人?”陸幽若有所思,“蕭家人會知道我在那個地方?”
“我也覺得蹊蹺?!碧迫鹄蓧旱土寺曇?,“我懷疑主使者是趙暻,想要借刀殺人。所幸這次他并未得手,況且我也得勝歸來,輿論、兵權種種都在我們這邊。相信他暫時會偃旗息鼓,靜待下一次動手的時機?!?
“……”
陸幽立刻回想起前些天御書房里發生的事,頓時一陣脊背生寒。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這句不久之前調侃唐瑞郎的話,居然在自己身上應驗了。
該怎么辦?他喃喃自語。
并不是畏懼,也不是迷茫——陸幽清楚內心深處最為真實的想法,只是礙于所謂禮義廉恥的儒道禮教,始終無法去正視。
可是從這一刻開始,他明白自己必須面對。為了月珊姐姐,為了瑞郎,也是為了自己。
“熒惑主兵戈,犯炎天輿鬼,則西南之地戰亂叢生。我身如彗星,重歸中天紫宸,則……”
他突然徹底領悟了多年以前入宮的那一天,厲紅蕖在馬車上對他說出的那兩句話。
“瑞郎。”
他忍痛伸出手,與唐瑞郎十指交握:“無論發生什么事,你是不是都會一直留在我身邊?”
“如云追月,如影隨形?!?
唐瑞郎深情回應,亦緊握住他的手:“雖然不能同年同日而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而死,死后同塵與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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