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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里,他戛然而止,眉毛胡子緊緊地皺在一起。
“不對……陽兒早就死了……死在暉慶殿里頭了!”
陸幽心想皇上還算有些理智,可惠明帝的下一句話又令他無言以對。
“所以…你是旭兒?旭兒……你終于舍得回來看看朕了!旭兒、旭兒……外頭的那些人都以為朕瘋了,其實他們說的話,朕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們都想謀害朕!旭兒,你可要保護朕啊!”
陸幽看他神志不清,再怎么解釋恐怕也無濟于事,轉念一想,卻又有了主意。
“……父皇。”
他將錯就錯,壓低聲音道:“孩兒不孝,一直沒能陪伴在父皇身旁。可孩兒知道,父皇這些年來龍體欠安、須得日日服藥,而且宗室的叔伯兄弟也都有類似的苦痛。其實,孩兒這段時間出宮在外,就是為了尋找解決之法……只是正所謂用藥須對癥,求您指點指點孩兒,這病究竟是如何種下的。”
惠明帝癡張著嘴,無比認真地聽完了這段捏造的理由。他緩緩地思索了好一陣子,然后開始反復念叨起三個字。
“弄……弄雨樓、弄雨樓……”
弄雨樓,不正是當年戚云初曾經待過的湖中小島?
陸幽記得,弄雨樓乃是大寧皇朝開國皇帝,太祖趙化淳所建,初衷不明,但是此后的歷代皇帝,都從宦官之中挑選出那些年輕貌美的青少年,送進弄雨樓去。
這宗室中人身體里的蠱毒,又如何會與一座荒廢已久的南風小樓扯上關系?
陸幽正思忖,冷不丁地,一直緊抓著他手腕的力道猛然變強了幾倍!
“不對、不對……”惠明帝暴凸的眼睛忽然瞪得好圓。
“旭兒、旭兒你已經死了,死在東海池的小船上……他們把你撈起來的時候,朕就站在東海池邊……朕的旭兒,已經死了,死了!”
他還記得!陸幽頓時緊張起來。
雖說如今的惠明帝已不足為懼,但若被人知道自己冒充趙旭向惠明帝套話,畢竟還是不妥。
要不干脆將惠明帝弄暈過去,就算日后提及,也只當是他自己做了一場幻夢。
正當陸幽頭疼時,惠明帝卻又安靜下來,他看向陸幽的目光摻雜著驚恐與恐懼。
“難道說你是來接朕的?旭兒……你是不是來接朕去陰曹地府的?!”
陸幽正要回答,手腕上突然一陣劇痛,竟然是被惠明帝給擰轉將近一圈,還死死地扣住了脈門。
“不、不……朕還不想死!朕還好得很,你……你回去,別再來纏著朕。滾、滾啊!”
陸幽身負武學,想要掙脫蠻力的束縛并非難事,然而對方畢竟是九五之尊,若有一絲一毫拿捏不準,以至于傷到龍體,那才是真正的“無妄之災”。
思及至此,他便也只有高聲疾呼,想讓外頭的宦官與天梁星過來幫忙拆勸。然而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喀拉”一聲,他的手腕發(fā)出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已然微微扭曲。
陸幽疼得額頭上冷汗直冒,本能地一掌拍開惠明帝,抽回手來查看。
惠明帝被他拍回到了床上,腦袋正巧磕在雕花床欄上,發(fā)出一聲慘叫。而偏偏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不遠處的門被人給推開了。
事已至此,也就只有見機行事。陸幽一邊提防著惠明帝,一邊捂著手腕回過頭去。
來人有兩位,其一是天梁星,而另外一位則是陸幽十分熟悉、卻許久沒有見過的人。
“……秋公!”
這段時間,戚云初一直留在柳泉調查巫蠱之亂。陸幽幾乎就要忘記了當這個人站在自己身邊時,那種安心而鎮(zhèn)定的感覺。
稍作鎮(zhèn)定之后,他意識到當務之急還是穩(wěn)住病發(fā)的惠明帝。
陸幽與戚云初二人協(xié)助天梁星,將銀針刺入惠明帝百會、風府、天柱等穴。約莫過了半盞茶功夫,一直胡言亂舞的惠明帝終于安穩(wěn)下來,倚坐在龍榻上微微搖晃著身子。
“你的手,來我看。”
天梁星又捧過陸幽的手腕仔細查看傷勢,旋即皺起了眉頭:“雖然折了,但不嚴重。到外頭去,我?guī)湍闾幚怼!?
“等一等,先不急。”
陸幽忍著痛,卻將目光轉向戚云初:“秋公您怎么回來了?是不是柳泉城那邊有結果了?”
戚云初卻搖頭:“柳泉城那邊的事,以后也需要你多多留意了。我這趟回宮,是為了辭行。”
“辭行?!就是說您要離開紫宸宮?”
戚云初卻不正面回答,一手將陸幽攔開,徑自走到龍榻之前,也不行禮下跪,就這樣俯視著木訥的惠明帝。
“皇上,南君并沒有死。”
他毫無預兆地說出了一直隱瞞著的真相:“當年云夢沼里的那具腐尸并不是南君,他還活著。”
陸幽早就知道了這個消息,此刻,他趕緊觀察惠明帝的表情——剛才還呆若木雞的老人,此刻竟微微地抬了抬眉毛。
“小王爺沒死?”天梁星也深感意外:“那你是否知道他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
“以前不知道,但是現(xiàn)在總算是有些頭緒了。”
戚云初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清新的空氣流進昏暗的室內。
“現(xiàn)在我有非常可靠的消息,他應該就在鬼戎,或者藏在云夢沼的深處。我要去找他,盡自己最大的可能將他帶回來。”
秋日午后澄澈的陽光,從他身后投射進來,亮到讓人無法看清楚他此刻臉上的表情。
不過陸幽猜想,戚云初的臉上定然帶著一種自己從未見過的神采。在他的滿頭長發(fā)尚未變成一片飛雪之前,這樣的神采也許會更經常出現(xiàn)在那張俊雅無儔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