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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梁星趕緊跪倒在老尚宮面前,禮畢之后又上前兩步,恭恭敬敬地過去攙扶。
老尚宮緩緩走到陸幽面前,用慈愛沉靜的目光打量著他。
“孩子,別急。先說說出了什么事?”
陸幽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剛想回答。突然間,一股難以描述的情感搶在言語之前涌上心頭。
從昨天午后開始,他就疲于四處奔波、精神高度緊張、身上受傷流血……所有這種種苦痛和委屈他一直來不及去顧及,卻居然全在老尚宮這溫柔的注視之下蘇醒過來。
“我……”
陸幽一時語塞,淚水竟不由自主地滑出眼眶。
他又覺得丟臉,急忙扭過頭去擦拭,卻感覺到老尚宮輕輕拍撫著他的脊背。
“我看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歇一歇再說?”
“可是瑞郎他中了毒,蠱毒,必須趕快……”
“什么蠱?”厲紅蕖也插嘴進來,“我說你們這兩個小子,怎么就這么不讓人省心呢?”
“是食錦蟲。”天梁星代為回答,“沾到了蠱蟲的汁液,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所以應該還不算遲。”
聽到這里,老尚宮心里便有了主張,再度將目光轉回陸幽身上。
“我對這種蠱還算了解。你且喝口水歇一歇,我去收拾一下東西,再啟程上路不遲。”
陸幽這才勉強定了定神,跟著老尚宮往里走。
厲紅蕖瞪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天梁星:“等回頭再來和你算賬!”
誰知老尚宮走了老遠,聽見這句話卻忽然回頭道:“既然雪祿這么急著要見我們,那你就留在這里陪他聊聊。”
“哈?我也想去柳泉城啊……”
厲紅蕖頓時一副沮喪的表情,卻又無可奈何。
由于老尚宮年事已高,陸幽就近在車馬坊租了一駕馬車,載著她上路。
又花去一個多時辰,兩人終于風塵仆仆地回到了柳泉離宮。
入得院中,那些藥王院的醫官依舊盤踞在唐瑞郎身旁。陸幽統統揮手趕開,只留下幾個藥童給老尚宮打下手。
這也是自從昨夜以來,陸幽第一次再見到唐瑞郎。
令他牽腸掛肚的男人,此刻就安靜地躺在他面前的那頂帷帳之內。污臟的外袍已經被脫去,身上的外傷也包扎妥帖。只是雙目緊閉,靜得讓人心生恐懼。
“瑞郎、瑞郎……”
趁著老尚宮吩咐藥童去做準備的當口,陸幽湊到床邊,貼著瑞郎的臉頰輕輕呼喚,卻沒有得到一點回應。
“瑞郎,你醒醒,是我……你睜開眼睛看看我,你不是說過,還要聽我親口原諒你的嗎?”
陸幽輕輕搖晃著唐瑞郎的肩膀,又伸進被子里去捏他的手。
“如果你現在死了,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我會恨你,恨你棄我而去,恨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這個陰暗兇險的世上。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嗎……”
唐瑞郎的手,雖然比昨夜馬背上時溫暖一些,但是依舊涼得不像常人。
陸幽在被子底下摸索了一陣,又將手拽出來握在掌心里溫暖。
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唐瑞郎左手手指到掌心的位置,郁積著一團黑色的瘢痕。再仔細看,還有一道黑線從手腕一路向上蔓延,探入衣袖深處。
莫非這就是蠱毒?
這般痛苦,原本并不應該由瑞郎來承受!
想到這里,陸幽愈發心痛如絞,久久壓抑住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滴落在床沿邊上。
倒也沒哭多久,身后又傳來推門的聲響。他趕緊用袖子抹干凈臉頰,起身立在床邊。
老尚宮其實早就聽見了屋子里的啜泣聲,卻也好心沒有拆穿他。
“你先回去休息,等到無事了,我再讓他們叫你過來。”
陸幽自是不肯:“我想留在這里……再不行,院子里總可以罷?”
“現在沒有你能夠幫得上忙的事,又何必自尋煩惱?瑞郎這傷勢,也不是一日兩日能夠調養得好的。你先去休息,養精蓄銳,若是用得到你的時候,才好出力。”
她這樣說,陸幽總算勉強服從,一步三回頭地出了院落,由內侍領著往別處院子里去歇息。
沐浴更衣,重新包扎傷口,當脊背終于接觸到床榻的一瞬間,陸幽渾身上下竟然同時酸軟起來——他這才發現自己早就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連手指頭都抬不起一根來。
沉重而甘美的睡意襲來,一陣比一陣強烈,即便心頭依舊牽掛著瑞郎,他還是很快就陷入了久違的黑暗世界。
其實陸幽并沒有休息多久——他睡下的時候是晌午,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接近黃昏。
屋外的大樹上滿是歸鳥彼此寒暄的啁啾聲。他不滿地翻滾了幾下,腦海中突然浮現出昨夜的驚魂,趕緊一個挺身坐起來。
“嘶——!”
渾身的酸軟讓他毫無防備,四肢百骸好像被馬車反復碾壓過似的。可他顧不上這些,飛快地披衣起身。
老尚宮的天吳秘術進行得怎么樣了?為什么沒有人來叫醒他?唐瑞郎究竟……
他不敢再仔細思索下去,跌跌撞撞地下了床,趿著鞋往院外急走。拐了幾道彎兒,終于到了唐瑞郎的院前。
院子里靜悄悄的,聽不見半點兒人聲,死寂得令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