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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完了前來享祠參拜的群臣,太子自己似乎也頗為滿意,于是下令開祭。
享祠之內頓時香煙裊裊、經聲陣陣。如此這般折騰一遍之后,也就算是走完了過場。
惦記著麗正殿里尚有一堆奏折未閱,趙昀早早兒地擺駕回了宮。剩下陸幽一人,獨自面對滿院的群臣。
他也知道,這里頭很多的人,其實就是沖著他來的。
容貌酷似宣王的美貌宦官,一夜之間蒙恩承寵成為內侍少監,如今更是站在了當朝太子的身后——任誰都會對這個橫空出世的少年心存好奇。
陸幽卻不著急。
此時此刻,他穿著御賜的紫袍,立在庭院中火紅的楓樹下面,等著一個從剛才就不斷注視著他的人朝這邊走過來。
楊榮如——多年以前,出賣了葉鍇全、導致葉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之一。
昔日的工部侍郎,如今已經右遷工部尚書。陸幽略微做過一些調查,知道此人在朝中并無建樹,依舊以溜須拍馬、結黨營派為樂事,這些日子更是抱緊了太子的大腿不松手。
陸幽心中雖然厭惡,但由于楊榮如的品階名義上要高出一些,他表面上依舊滴水不漏,笑吟吟地面對。
那楊榮如自然不知眼前這位少監就是昔日葉家子弟,只把他當做宮里頭的紅人兒來看待。
只見一個四十好幾的朝廷要員,弓著身子,滿臉堆笑地討好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這場面不免可笑。
陸幽假意敷衍著,收下了楊榮如送來的禮物,又應付一陣才將人支走。然而緊接著,又有別的人擠到了他身旁……
祠堂里約有三十余名官員,幾乎每一個都來同陸幽交談。等到全都輪過一遍,已過去一個多時辰。
午后的天空再度陰郁下來,北風一陣緊過一陣,似乎又要落雪。養尊處優的過客們匆匆散去,享祠里也重新變得冷清。
陸幽卻不急著回宮。他獨自一人在祠堂后院中踱步,借著這一片靜謐清寒,思索一些無人可以參詳的心事。
與戚云初的那番對談已經過去好些日子。一時的錯愕與失落,早就重歸于冷靜,而剩下的心結,反倒沒那么容易解開。
唐瑞郎,這個表面上總是談笑風生,主動又溫柔的人,果然藏著一番別樣的心事。而他對于自己的這段感情,究竟算是真還是假……實在是說不清,道不明。
也罷,反正這段時間他也在忙著應考,那就等他考完之后,再坐下來好好地厘清一切罷。
逃避總歸比解決問題更容易。思及至此,陸幽便將注意力轉移,去看周遭的景色。
朱閣青樓、丹楹刻桷——平心而論,這里的確是一幢好宅。然而趙陽生前風評不佳,恐怕過了今日,這里就再不會有什么人過來拜祭。
看多了宮中的雕欄畫棟,這皇城之外的宅邸更顯得親切。自然而然地,這么多年來陸幽頭一遭思念起了與父母、姐姐住過的那個“家”。
崇仁坊距離此處倒也不遠,既然不急于回宮,過去瞧瞧也無不可。
陸幽遣走了隨他出宮的小宦官,撐好傘,正準備獨自一人往北邊走。剛剛推門而出,就看見剛剛開始紛飛的細雪之中,有一人騎著青驄駿馬,踽踽行來。
“還好被我給趕上了!”
唐瑞郎一口氣跑到享祠跟前,落了馬,趕緊躲到陸幽的傘下。
“這鬼天氣,怎么說下雪就下雪。外頭冷,咱們還是先進去說話。”
不由分說地,就推著陸幽重新回到門里面。
剛才還在念想的人,一下子站到了自己面前,陸幽不免有些愕然。然而唐瑞郎卻不留給他胡思亂想的余地,隨手推開了一間虛掩的耳房,拉著陸幽一起跌進了黑咕隆咚的屋子里。
陸幽慌忙想要起身,卻被壓住了就地滾做一堆,咬著嘴唇咂著舌頭,誰也不愿意輸給誰。
許久之后,陸幽終于勉強推開了壓在身上的唐瑞郎。
“你怎么跑到這里來了?”
唐瑞郎這才支著手坐到一旁:“剛才有兩個當官的跑到我家去了,聽他們在向我爹匯報什么宣王享祠的事,我稍微留了點心,就聽見他們提到了你。”
陸幽的心隨之緊了一緊:“他們說我什么?”
“他們說你看起來很受太子的器重,而且進退舉止也不似凡夫俗子,應該可以試著拉攏一下。”
說到這里,唐瑞郎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復雜:“說這些話的其中一人,就是楊榮如。你今天和他見過面了?”
“不止是見過,還談了一陣子。”陸幽反問他,“怎么?”
“……他說,你對他似乎頗有好感。”
說完這句話,唐瑞郎自己都笑起來:“真是個大睜眼瞎。”
陸幽不以為意:“難道不是我的演技了得?”
“是了得,可我不喜歡。”唐瑞郎嘆了一口氣:“因為戲演得越好,你就把自己藏得越深,也就越來越不開心。”
陸幽嗤笑一聲,偏著腦袋來看他。
“你這個人真的很矛盾!還記得當初端陽節在雀華池邊上,你說我不明白什么是‘過剛易折’,說我爹‘不明白這朝堂上的處世之道’,可如今我都弄明白了,你倒又不喜歡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唐瑞郎連連搔著頭發:“我的意思是,你懂得偽裝保護自己,這自然是一樁好事,可這并不妨礙我心疼你啊……還有,我那么久以前說過的話,你都還記在心里。就沖這一點,你說什么都是對的!”
“哼,油嘴滑舌。”
陸幽嘴上反擊,心中冷不丁地回想起自己與戚云初的那番對談,頓時又有些怏怏不樂。
他本能地想要開口詢問,可又轉念想到事情萬一牽扯開去,影響到瑞郎的心緒,以至耽誤他應試的發揮,便又抿了抿嘴唇,硬生生地暫時擱置到一邊去了此時又聽唐瑞郎道:“我已經通過了弘文館的考試。不過嘛,這也沒什么值得高興的。十日之后就是春闈之試,成敗在此一舉。”
陸幽故意寒磣道:“堂堂尚書右仆射之子,難道還擔心名落孫山?”
“落榜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若想要出些風頭,卻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