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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明帝嘆了一口氣:“你知書識理又能文善射,這么好的苗子,若是送去殉葬,未免可惜……只是,你假扮宣王,畢竟是犯了欺君之罪,若不懲戒,又如何服眾?”
話音剛落,只見蕭后輕輕地拉了拉惠明帝的衣袖,眉頭微蹙。
陸幽俯首道:“小人自知有愧?;噬吓c娘娘的照拂之恩,小人更恨不能粉身以報,是死是生,愿聽憑皇上與娘娘發落!”
惠明帝點頭,又沉吟片刻,方才清了清嗓子道:“念在你對宣王一片忠心,死罪可免,但是活罪難逃……朕先罰你廷杖三十,再替宣王守靈三十日。一個月后,再來見朕。”
說完,他又看向戚云初:“至于你,知情不報,還相幫隱瞞。朕罰去你一年俸祿嗎,你可心服?”
戚云初道:“臣心服口服?!?
三十大板,自然算不上什么大刑,更何況掌刑的宦官一看陸幽這張臉,心里頭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板子高高地舉起又輕輕地落下,全都打完了,竟然比去年代替宣王在太廟里領的那一頓還不痛不癢。
領命受完罰,陸幽回到寒鴉落休息了幾日。當天傍晚他正靠在床上看書,只聽屋外一陣嘈雜聲響,打安仁殿來了一群宦官送來補品與衣物;后頭還跟著太醫局的醫官。
不用多說,陸幽也知道——自己這一回是真的今非昔比了。
休養的這幾天,由于戚云初事先有令,因此倒也無人過來騷擾。陸幽并不關心別人怎么看怎么想,然而唯有一個人,自打回京之后就一直沒有聯系,讓他有些心神不寧。
唐瑞郎是一直反對他在宮中泥足深陷的。然而,如今這一步何止于深陷,簡直就是全心全命地撲了進去。
要是讓瑞郎知道自己說出過“甘愿殉葬”這樣的話,他恐怕又會嘮叨很久罷。
不止于此,還有自己背上的傷痕——瑞郎與蕭后在意得究竟是不是同一件事,如果是,那又意味著什么?
如果能夠知道唐瑞郎正在做些什么就好了,如果能夠在這枯燥的等待之中與他說說話,傾訴滿腹的疑問,哪怕得到的是抱怨也無所謂……
當陸幽意識到自己滿心滿腦都是唐瑞郎的時候,他提起筆來寫了一封信。
然而信箋卻沒能送出宮去——因為他的師父厲紅蕖與老尚宮,忽然從月影臺消失了。
陸幽隱約能夠猜到這與天梁星的到來有些關系,然而各中內情卻無從追溯。于是他又輾轉讓人將陸鷹兒召進內侍省,可還沒有闡明主旨,反倒被陸鷹兒搶在前面開口借錢。
都說見利忘義,翻臉無情,看起來這陸家夫婦也終不是什么值得信賴之人。
如是這般,陸幽唯有暫時按捺住心頭的思念。又暗自抱怨出了這么大的事,瑞郎怎么也不主動過來關心一下。
日子就在思念與埋怨之中過去。第五日,戚云初過來將他領往殯宮。
為宣王守靈,并沒有聽起來那樣可怖。由于有宦官全程隨侍,陸幽所需要做的事情不多:一日三場法事,夜晚睡在偏殿旁的倒座房里。其余時間可以安靜地在殯宮內讀書靜思。
除此之外,白天里還會有一些官員陸續來到宮中祭拜。每每看見陸幽的臉,他們都會流露出種種不同的表情。
絕大部分是驚愕,也有恐懼與心虛之人。
在紫宸宮里混跡了這么久,陸幽已經學會品讀種種表情背后的真相。于是他不動聲色地將這種種反應記在心底,同時揣摩著有多少人,將來可以為自己所用。
第三天,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
江啟光,這個曾經游走于趙陽身旁,慫恿他覬覦太子之位的太仆寺少卿,如今大搖大擺地走到了靈臺前面。即便是看見了陸幽,臉上也絲毫沒有驚恐的神色。
“我有些話要與你說?!?
拜祭完了趙陽,江啟光將陸幽帶到一旁僻靜的地方。
“如果沒有弄錯的話,你應該就是當時坐在宣王身邊的那位宦官。我曾經聽聞江湖上有一種易容的功夫,卻沒想到居然能夠如此惟妙惟肖?!?
說到這里,江啟光的目光依舊在陸幽的臉上逡巡。
陸幽也不多做解釋,反道:“這樣說起來,江先生在太仆寺里的韜光養晦,豈不是另一種更好的易容?”
“韜光養晦,是游刃有余者的游戲。在下只是盡人事、安天命而已。身為一介布衣百姓還不良于行,在下能夠做的,也就只有靜待東風而起了?!?
“靜待東風?”
陸幽挑了挑眉:“如今宣王已歿,先生當初的聯合蕭、唐等廢立太子的計劃已然流產。先生之風,不是已經夭折了嗎?”
江啟光卻眨了眨眼睛:“在下的風,是東風,而非西風?!?
陸幽心中因他這句話而打了一個突:“你是……太子的人?!”
江啟光笑道:“良禽擇木而棲。正如我當初奇怪宣王身邊怎么會有一個聰明伶俐的小宦官,你難道沒有想過,我為什么會來游說無可救藥的宣王?”
陸幽點了點頭,心里已經完全沉定下來。
“所以,你是太子殿下故意派來試探宣王的,順便還試探了蕭唐兩家和朝中重臣們對于太子的忠心。而你提出的彈劾太子的議案,根本就不可能被實現,只是一個看起來誘人的魚餌而已?!?
“魚餌只對貪婪的魚有用。”江啟光道,“經此一役,倒也讓我看見了不少明哲保身、遠離禍端的聰明人,以及可用之才。”
“明哲保身,說得是長秋公?”
“難道不是嗎?戚云初避走天吳宮,非是因為力有未逮,而是做出一個姿態,表示不會介入奪嫡之爭。然而我卻沒有料到,他手下居然還有你這樣一招好棋??雌饋碇灰菝鞯墼谖灰蝗?,內廷勢力就必然坐大,而你的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陸幽勾了勾嘴角:“但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果新君即位,對待內廷的態度就可能截然不同。尤其是太子殿下素來對內侍外戚不假辭色。所以不如趁著太子監國之時,多多籠絡,討好于他——江先生要說得是這個意思吧?”
江啟光笑道:“果然玲瓏剔透、冰雪聰明?!?
陸幽也不與他虛與委蛇:“陸幽一介中人,身無長物。相信太子真正需要得并不是陸幽,而是內侍省的支持罷?”
江啟光反問他:“你與內侍省,將來又有什么區別?”
陸幽啟唇欲答,卻又語塞,過了一陣子才又問道:“太子既然欲與內侍相和,又是準備沖著哪一邊動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