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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夸張地說，這宮城之中所有人的心思，如今全都系在這甘露殿之上；然而真正知曉殿內(nèi)動靜的人，卻寥寥無幾。

早在昨天午后，戚云初便遵照惠明帝的口諭，將甘露殿內(nèi)所有低級的宦官與宮女趕了出去，只讓心腹之人隨侍在側(cè)。所有奉旨出入的御醫(yī)與要員，一概對于殿內(nèi)的所見所聞三緘其口。

諱莫如深之下，卻有各種各樣的謠諑滋生。說中風(fēng)者有之，說中毒者有之，更為可笑的是還有中邪撞鬼的說法，一時弄得人心惶惶、莫衷一是。

戚云初這些日子雖然守在甘露殿內(nèi)，卻依舊對宮內(nèi)的動靜了若指掌。他首先授意內(nèi)飛龍衛(wèi)暗中調(diào)查，揪出帶頭搬弄是非的宦官宮女，讓獄丞楊任當眾處以重刑。隨后又下令禁絕蜚短流長，若有違者，聽任舉報，一旦坐實，各有賞罰。

如此整頓了兩日，秩序恢復(fù)照常。內(nèi)侍省中的諸樣事務(wù)暫時移交常玉奴打理。

雖然無需向戚云初晨昏請益，陸幽卻也不見得清閑——那個整日里叫囂著要毀他容貌、砍他腦袋的宣王趙陽，忽然間又離不開他了。

理由其實很簡單。自打皇帝罷朝的那天開始，暉慶宮再度變得熱鬧起來。頻繁拜會的達官要員們說來說去，明里暗里透露得無非是同一個意思——

皇上他老人家萬一有個閃失，這個天下……就該被太子收入囊中了。

第79章 一箭雙雕

趙陽想要做皇帝，理所當然地想。

可他真正想要獲得的，僅僅只是帝王的權(quán)力、威勢和財富；至于身為帝王所應(yīng)肩負的責(zé)任與義務(wù)，他卻連一瞬間都沒有去認真思索過。

所以他才意識到自己必須依靠陸幽，依靠這個一直替他面見朝臣的“小影子”，來傳授他一些朝堂之上必須明白的事。

從這天開始，端坐在暉慶殿內(nèi)的，換成了趙陽本人；而陸幽則在一旁做宦官打扮，時不時地給他一些提點。

對于趙陽的要求，陸幽自然無法拒絕。可他也擔(dān)心自己會被卷入這場無妄之災(zāi)，泥足深陷；更擔(dān)心自己若是幫了趙陽，就會反過來害了葉月珊。

好在這些天，又斷斷續(xù)續(xù)地從甘露殿那邊傳來消息：皇上雖然久病纏身，卻并沒有性命之虞，靜養(yǎng)些天或許就能康復(fù)。

換句話說，這場奪嫡之爭，又可以稍稍拖延些時日。

陸幽將這個消息轉(zhuǎn)告趙陽，趙陽似乎也喘了一口氣。然而這天午后，一名陌生者的拜會，卻又將好不容易穩(wěn)定下來的軍心徹底打亂了。

來者約摸二十歲上下，卻比尋常男子瘦弱許多。他不僅其貌不揚，還微微地駝著背，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似乎右腿有疾。

不要說是趙陽了，就連陸幽都沒有見過這號人物，只聽說是個太仆寺少卿——說白了只是個掌管車馬的小官。

一看來者竟是這等貨色，趙陽心里便有了幾分不屑。這個名叫江啟光的男子倒不膽怯，迤迤然朝著趙陽躬身行禮，緊接著也不說話，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趙陽頓時就惱了：“你好大的膽子，放著馬棚不看，跑到本王這里來尋什么晦氣？！”

江啟光這才不急不慢地解釋：“王爺千歲乃是人中龍鳳，微臣萬萬不敢斗膽冒犯。只是微臣昨夜所見之景象……實在太過妖異，一時竟不知從何提起，這才張口忘言，唐突了千歲。”

“妖異之事？一個伺候馬的，還能遇上什么妖異？！”趙陽頓時來了興趣：“少廢話，快說。”

江啟光便道：“微臣曾經(jīng)有位摯友在太史局司掌天時，微臣因此也對這靈臺之事略通一二。昨夜雨后初晴、河漢澄澈，卻見弦月如鐮，犯前星與后星。微臣驚愕不已，因此特來稟告殿下。”

“前星后星？與我何干？”趙陽卻是個不學(xué)無術(shù)的，聽得一頭霧水。

陸幽小聲解釋道：“前星與后星，都是太微垣內(nèi)的星宿。前星寓意太子，后星寓意庶子。弦月沖犯前后二星，即是說……皇子之間恐怕會發(fā)生禍事。”

“什么災(zāi)禍？！”

趙陽是個經(jīng)不起糊弄的，眼皮突一跳，居然“蹭”地站了起來。

陸幽一邊在心里嘆息，一邊也將目光轉(zhuǎn)向江啟光。

瘦小的男人用衣袖掩了掩嘴唇，仿佛咳嗽，又好像是在掩飾嘲笑的表情，很快又正色道：“乾德三十二年，睿宗病，三十五日不朝；鳳臨四十四年，武宗病，六十日不朝；景祥二十九年，禮宗病，七十五日不朝……在這些看起來不盡相同的數(shù)字背后，卻有著一個不斷被重復(fù)著的共同之處……也正是即將到來的災(zāi)禍之源。”

“……什么意思？”

趙陽這次倒是學(xué)聰明了，直接將目光投向陸幽。

陸幽稍作思忖，目光猛地一愣：“難道是太子監(jiān)國？！”

“不錯。”

江啟光似乎意外于趙陽身旁怎會有如此能干的小宦官，因此多看了陸幽兩眼：“天子不豫，太子貴為國儲副君，自當肩負重責(zé)。如今，今上已罷朝多日，倘若大漸。自然就會有人上疏，懇請?zhí)颖O(jiān)國了。”

所謂太子監(jiān)國，就是在東宮麗正殿集結(jié)朝會，由三省六部的要員輔佐東宮主持朝政。更簡單一點說，就是在惠明帝尚未退位的情況下，暫時由太子掌權(quán)。

“這怎么可以！”

即便是趙陽，此時也已經(jīng)聽得清楚明白：“太子若是監(jiān)了國，那還能有我什么事？不行！不能讓他得逞！絕對不能！”

的確如此。陸幽也暗自思忖——一旦太子監(jiān)國，趙陽的日子便不會好過。

他再將目光轉(zhuǎn)向江啟光，發(fā)現(xiàn)這個瘦小的男人似乎愈發(fā)地氣定神閑了。

“王爺稍安勿躁。微臣聽聞皇上近日病情穩(wěn)定，太子若是提出監(jiān)國，恐怕也有些師出無名。反而觀之，這倒是上天給予王爺您的大好時機，若再不行動，便會悔之晚矣。”

趙陽吞了一口唾沫，伸手點著自己的鼻子：“你是說，要本王先下手為強，請求父皇廢掉太子？”

江啟光恭恭敬敬地低著頭：“有些事，王爺?shù)故俏幢匦枰H自來做。若是能夠叫得動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讓他們聯(lián)名上書、痛陳厲害，相信勝算一定會大得多。”

“老臣？那便正是我的外祖父和唐家那幫子人了……可他們一樣也是趙昀的血親！”

“越是成大事者，越不會受到血親的羈絆。”

江啟光的聲音有些喑啞，仿佛摻著一捧細沙。

“誠然，或許對于蕭家而言，無論是王爺您還是太子繼承大統(tǒng)都無甚區(qū)別。然而皇后娘娘對于王爺您的疼愛，卻是遠在太子之上……更不用說最近這些年，為了胡姬之事，帝后與太子起過不少爭執(zhí)。王爺若是能去娘娘那里游說一番，或許會收獲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