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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趙陽掀起的這一場風(fēng)波,雖然歷經(jīng)了一番波折,但最終還是歸于平靜。
后來陸幽找到厲紅蕖,從她這里證實了找來趙暻的人果然是戚云初。他思前想后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早就趕去麗藻堂,當(dāng)面向戚云初答謝這一場救命之恩。
面對著陸幽低聲下氣的道謝,戚云初依舊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一直等到陸幽把所有的話都說完了,他才動了動嘴唇。
“……我不會。”
“嗯?”陸幽聽見這沒頭沒腦的一句,不解地抬起頭來。
戚云初伸出手,逗弄著養(yǎng)在窗臺邊的凌霄花藤。藤是去年秋季才插上去的,尚且幼小,只開了孤零零的一朵花。
“那天你問我,如果換做安樂王有事,我會不會不顧一切地去到他的身邊。我現(xiàn)在可以告訴你,我不會。”
“可是您不是去了天吳宮么?又怎么……”
“去了又怎么樣?你們所看見的只是我千里奔襲、三月不歸……其實早在那之前,安樂王的命運就已經(jīng)被注定好了。當(dāng)他真正需要我的時候,我并沒有去到他的身邊——這才是我要告訴你的真相。”
說到這里,戚云初轉(zhuǎn)過身來:“你覺得我現(xiàn)在怎么樣。”
陸幽再一次認(rèn)真地打量面前的男人。玉面朱唇,衣冠赫奕,即便站在皇子之間也絲毫不遜半分。可夸贊的話到了嘴邊上,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而戚云初顯然也并不期待陸幽的回答。
“若是那日我隨南君離去,便不會有今時今日的地位。而你,也就依舊混跡在那污濁晦暗的大業(yè)坊里,又或許,早就已經(jīng)被抓了去流放,死在了東海之濱。”
說到這里,他忽然又問陸幽:“你覺得,我應(yīng)該后悔當(dāng)初的選擇嗎?”
郁熱而濕潤的初夏終于到了盡頭,肆虐各處的瘟疫逐漸消退,關(guān)于柳泉城之亂的詳細(xì)奏折也被呈送到了御前。
看著洋灑千言的白紙黑字,所說都是前東宮藥藏郎程武彥,因私通鬼戎、結(jié)黨營私的確鑿事實,惠明帝的眉頭微皺。
與此同時,在掖庭深處,內(nèi)侍與女官們則在為了一場盛事而忙碌著。
外出忙碌了大半年的花鳥使陸續(xù)回到詔京,隨行的還有三百余名良家女子,即將充入掖庭。
而依照大寧朝的慣例,不久之后的千秋節(jié)上,這些新進(jìn)的宮女齊聚于掖庭宮東北的眾藝臺,當(dāng)著帝后以及皇子宗親的面一展才藝。
而這,也是決定她們命運的一道坎。
正因如此,這段時間的掖庭宮習(xí)藝館可謂是熱鬧非凡。不止老宮女們私底下評頭論足,就連一些好奇心重的小宦官,也曾偷偷地朝著館內(nèi)偷看,然后拿出點碎銀銅板來下賭注,瞧瞧哪位姑娘能在千秋節(jié)上一飛沖天。
掖庭的這些風(fēng)花雪月,陸幽是毫不關(guān)心的,眼下他還有更煩心的事——老尚宮給他的毒已經(jīng)用盡,趙陽的病情一天好似一天。
這頑劣兇殘的宣王,雖然不再叫囂著要取他性命,但是那天趙暻提出的“毀容”建議,卻是整天都掛在嘴邊。
有時候,陸幽甚至想著不如干脆直接毒死宣王,再趁著夜深人靜,一走了之。然后天南海北地,去尋找被王公子帶走了的月珊姐姐。
找得到,是緣分未盡,若是找不到……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只是,他卻知道自己舍不得。
當(dāng)趙陽臉上的皰疹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紅痕的時候,千秋節(jié)的鼕鼕鼓聲,動地而來。
這千秋節(jié),說白了便是惠明皇帝的壽宴。天子華誕,自然需要舉國上下一同歡慶。就連朝廷里也特賜假期三日,并邀寵臣勛戚,入內(nèi)廷歡宴。
壽誕第二日,掖庭宮眾藝臺上花攢錦簇,眾人翹首以待了多時的新宮女們終將揭下神秘的面紗。
第74章 柘枝花神
這天早晨,趙陽對著鏡子發(fā)了很大的一通脾氣,但最后還是讓陸幽代替自己前往眾藝臺。
陸幽換好衣冠,先是去到隔壁的含露殿,捎帶上小世子趙戎澤,一同乘坐輿轎沿千步廊往掖庭宮而去。
眾藝臺在掖庭宮東北的高垣之上,西面緊鄰碧波粼粼的凝碧池。陸幽抵達(dá)的時候,帳幕茵毯都已經(jīng)設(shè)好,樂工席上也擺上了各種樂器。再仔細(xì)聽,臺下隱隱約約地還傳來金鐲與銀鈴的碰撞聲。
吉時已至,帝后即席。緊接著就有宗正卿趙沐等宗室子弟,并唐家蕭家這些寵臣,按照順序來至御座前行禮。禮畢眾卿就位,而坐在最前面的,自然是陸幽和幾位皇子公主。
大約是有了上次重陽節(jié)的尷尬,這次宴會再沒有落下太子的席位。此時此刻,趙昀就坐在陸幽的右側(cè)。陸幽禮節(jié)性地輕聲問候,然而趙昀卻連頭都不轉(zhuǎn)一下。
群臣落座,又有素衣人數(shù)十名,兩手空空來至階下。陸幽正納罕,忽聽半空中一陣撲啦啦振翅聲響,仿佛有千百只看不見的雀鳥由遠(yuǎn)及近地飛來,在眾藝臺上盤旋啁啾。
四下里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陸幽抬頭尋覓了好一陣,才意識到這一切只不過是靜場的口技表演而已。
待到群鳥散去,眾藝臺上已然鴉雀無聲。尚食奉御將美酒呈到階前,殿上典儀唱:“酒至”。惠明帝舉酒與群臣對飲,如此往復(fù)三盞之后,各色美食被陸續(xù)呈送上來,樂工也開始了演奏。
緊隨其后的便是眾人矚目的宴樂環(huán)節(jié)。按照事先選定的順序,那些青春貌美的新晉宮女們身披舞衣粉墨登場,一個一個地都使出渾身解數(shù),期盼能夠脫穎而出。
耳邊傳來賓客們的竊竊私語,陸幽知道他們是在對宮女們評頭論足——按照慣例,除去充填后宮之外,這些新晉的宮女還可以被調(diào)去東宮或者諸王府上,抑或賞賜給寵臣。
至于陸幽,則對這些宮女的容貌或才藝毫不關(guān)心,他只是安靜地吃著酒食,偶爾與身旁的趙戎澤聊上幾句,余下的時間都在低頭尋思著回頭如何面對趙陽的刁難。
不覺間菜已過五味。跳《采蓮》的一隊宮女行禮退場,不一會兒,挑《柘枝》的舞隊開始登場。
這是一組由多人共同表演的樂舞,序幕之后,由“王母”與“五仙”誦詩歌唱,又引出扮做“千花”的諸位宮女,各自歌舞一曲。不同的“柘枝舞”隊,“千花”的名號不同,演唱曲目自然迥異;也正因此,每一次的柘枝舞都充滿懸念,新意迭出。
眼面前,扮演芍藥與菖蒲的宮女誦唱完畢,各自歸位。臺下又裊裊婷婷地走上來一位身著火色紅衣的少女。
只見她一襲滾銀邊的繁復(fù)茜裙,紅如旭日一般嬌妍。白如邢瓷的雙臂上披著霞帛,腕上纏了數(shù)圈金釧,粉胸前墜著七寶瓔珞,滿頭青絲高高堆成高髻,簪滿繁花。
可是卻沒有人看得見她的容貌——她的臉,被一層茜色紅紗遮擋住了。
“這肯定是石榴花神。”
身后不知哪位說了這么一句,陸幽忽然意識到少女這一身仿佛是胡姬打扮。榴花自西域而來,又位列十二花神之一,如此推測倒也沒錯。
只見這位榴花神在臺上中央的茵毯上站定,輕舒藕臂翩翩起舞。樂聲由慢漸快,她開始在茵毯上回轉(zhuǎn),忽而雙手合十低首;忽而左右傾倒以手加額。臂間彩帛如虹霓,裙擺則像大朵榴花,輕盈綻放在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