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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記當年,太學館內也設有音律通識的課程。除去幾乎人人都會彈奏的古琴之外,陸幽只對西域傳來的橫笛情有獨鐘。
那時的他以為,笛聲清高悠遠、卓爾不群,算是一種孤高的雅樂。曾經有許多個悠閑的午后,他與唐瑞郎相約在碑林中的涼亭內見面,探討近日所學的笛曲。
卻沒有想到事隔多年,往昔的靜好,瑞郎居然還記掛在心頭。
與玉笛一同放置在匣中的,還有一疊笛譜。清一色用碧云春樹箋手抄而成,全都是唐瑞郎的筆跡。
反正也占不了多少地方,陸幽干脆縫了一個布囊將玉笛和曲譜揣在懷中。他琢磨著重陽節這幾日趙陽不會惦記著自己,應該能有一陣子悠閑時光,正好用來陶冶情操。
事情的確被陸幽料對了一半——趙陽倒真是忙著打探那些壽禮,連想都沒有想起他來;可另一份始料未及的大禮卻打亂了他的計劃。
重陽前后,戚云初特許陸幽休息三日。準允他出入宮禁,甚至離開京城,去做任何他想做卻不敢、不能去做的事。
到柳泉城去,去見月珊姐姐!
這是陸幽一瞬間就做出的決定。
于是,瑞郎的玉笛被仔細揣進懷中,陸幽連夜收拾行囊,再拿上戚云初特賜的內侍省令牌,趕在重陽當日,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出了永安門。
他騎著馬匹,與那些北上來朝的群臣擦肩而過,朝著城南的明德門而去。
柳泉城,在詔京之東二十余里處。若是策馬揚鞭,一個時辰就能抵達。
但或許是應了“近鄉情怯”這四個字,陸幽倒不著急。他沿著驛道停停走走,直到晌午時分,才入了柳泉城的近郊。
依山而建的柳泉城,風景明秀。然而論占地規模,尚且不足詔京的一成。
可就是這樣一座彈丸之城,卻因為有了大寧皇室的離宮而聲名大噪。四面城門守備嚴格,還貼滿了各種通緝人犯的海捕文書。
有了內侍省的令牌,陸幽當然暢通無阻。他不慌不忙地進了城,首先選好一家看起來還算整潔體面的客棧,租了間上房。
在房間里,他仔細除下人皮面具,再換上一身質地粗陋,卻干凈整潔的百姓服飾,這才提著個小包袱,一路打聽著朝母舅秦易昭的府邸走去。
秦家的大宅就坐落在柳泉城內最為繁華熱鬧的百井坊內,是東街上最大的一座宅邸。但畢竟是商賈平民之家,形制上無法僭越,因此外表倒是遠遠不如陸幽見識過的京城官僚府邸。
考慮到自己表面上依舊是戴罪之身,陸幽并沒有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他稍稍觀察了一會兒,選擇繞到西邊,敲了敲側門。
過了好一陣子,門里頭才有腳步聲懶懶地傳了過來。
開門的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家丁,黑瘦黑瘦的臉龐,瞇縫眼睛,嘴角垂下兩撇小胡子。
他尖聲尖氣地問道:“做什么?”
貿然報出姐姐的名字似乎不妥,陸幽便道:“我有一件寶貝想請秦老爺掌掌眼,還請這位小哥引薦。”
那家丁上下打量了一番陸幽,見他衣著樸素,鼻子里便“哼”地一聲輕蔑道:“像你這樣冒冒失失闖過來的家伙,咱們府上每天沒有千兒也得有個八百。不會又揣著什么破石子兒爛木頭,想要誆我們秦府的錢財罷?我告訴你,老爺沒空,趁早閃開!”
說著就要找笤帚來趕人。
陸幽倒也不惱,急忙攔住他:“這位爺,我的話還沒說完呢。這是一點小小心意,還請融融通融。”
說著,掏出一塊碎銀就往那家丁手上塞去。
家丁掂了掂碎銀,這才算是有了點好臉色。
“嘿嘿,也算是你小子運氣好,遇上了我這個老爺的心腹。別人我可是不告訴的——昨兒個鄰鎮的陳員外家辦喜事,老爺全家都過去喝喜酒了。剛才有小廝回來通報,說車隊過會兒就回來。我看你不妨就坐在這邊等著,最多一碗茶的功夫就成。”
喝喜酒?也不知道月珊姐姐有沒有跟著秦家人一起去。但既然自稱是來找秦老爺的,此刻陸幽也不方便再改口。
正巧路邊拐角處長著一叢野菊,看起來清香可愛。陸幽從家丁那里要了一張小竹凳,就坐在花叢邊上,又取出唐瑞郎手抄的笛譜,有一搭沒一搭地揣摩著。
一盞茶的功夫很快就過去,果然有動靜從東街北面的坊門外傳過來。等那動靜近了,正是一隊車馬,雖然遠遠不如宮里頭的氣派豪奢,但也看得出來自殷實富庶之家。
陸幽立刻起身,想要迎著車隊走過去,卻被剛才那個家丁一把抓住了胳膊。
“哎!我說你可等一等罷!談生意便談生意,怎么著也得等主人先進了家門再說吧?我家老爺最討厭不知禮數的人,你可別給我惹麻煩!”
陸幽也不差這一時半刻的功夫,倒是如果得罪了眼前這只小鬼,說不定會給姐姐惹來麻煩。想到這里,他便按捺住興奮,安靜地站在角落里朝外看。
車馬轉眼就停在了秦府門口。最前面騎在高頭大馬上的中年男子,正是陸幽的母舅秦易昭。
這邊秦老爺下了馬,又有丫鬟從他身后的馬車里扶出了秦夫人。夫婦兩個也不言語,只冷著臉,一前一后地邁進了門檻。
陸幽繼續等待。秦夫人的馬車之后,又有一駕小香車緩緩行來。車篷上懸著帷幔,還有銀色鈴鐺輕輕搖晃,煞是惹眼。
陸幽想起宮內嬪妃、公主們平素乘坐的輿轎也是如此小巧可愛,便自然而然地開始猜想,這駕香車里坐著的會不會正是月珊姐姐。
突然,他聽見香車里傳出了一道稚聲稚氣的命令聲。
“月丫頭,還不快點過來抱我們下去!”
陸幽還沒有回過神來,就聽見有個女子低低地答應一聲,從香車后頭轉了出來。
……怎么會?!
陸幽感覺如同被人當胸重重地擊打了一圈。他晃了晃身子,急忙一手扯住旁邊的野菊叢。
等到最初的天旋地轉過去之后,他終于看清楚了——就在面前約莫十四五步的地方,葉月珊一身粗布衣裳,用青布包裹著頭發,活脫脫一個仆婦的打扮,哪里還有半點官家小姐昔日的體面?!
只見葉月珊快步走到了香車前,掀開簾布。動作嫻熟地將秦老爺的一雙兒女抱了下來。
那兩個孩子渾身綾羅堆錦,脖子上掛著長命金鎖,手上玉鐲叮當,與葉月珊的寒酸黯淡儼然是天上與地下。
看著葉月珊疲累無助的背影,陸幽頓時什么都明白了。
一直以來,葉月珊都在說謊。秦家根本就沒有真正地善待她。這幾年來,她一直在秦家為奴為婢,以交換這所謂的低賤的“庇護”!
一股熱血在陸幽的心頭翻涌,直沖上他的頭頂,甚至讓他的頭皮因為巨大的憤怒而突突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