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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原本與陸幽并沒有多大的干系。只是他夜間習武的月影臺接近掖庭詔獄,這幾天里戍衛來回巡邏,不得不讓他比平時更加謹慎小心。
“你有沒有見過那個胡姬?”
這一夜,做完了日常的練習,鮮少與陸幽閑聊的厲紅蕖突然發問。
“沒見過。”陸幽據實搖頭,“只是覺得那一定是個美人。”
“的確非常漂亮。算是你師傅我這輩子見過的第二美的女人。”
說著,厲紅蕖也坐到了陸幽身邊,丟過來一個桔子。
“聽說過柔藍國嗎?那是西域的一個小國。里面的人都是金色卷發、綠色眼珠,皮膚白得好像冰雪一樣。那個胡姬,就是柔藍人。”
“可是柔藍國早在二十五年前就已經被大寧朝吞并了。”陸幽記得這段歷史,“胡姬難道比太子年長?”
“不,胡姬是在掖庭宮里出生的。當年她的母親作為俘虜,由節度使進獻入宮時就已經身懷六甲。女嬰生下之后養在掖庭,自幼跟著宮教博士習藝。她雖然是異族,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惜依舊受到掖庭女官們的排擠……尤其是那個羅昭儀,將她當奴役使喚了好幾年。所幸后來東宮挑選宮女,將她選了過去,正好被太子看中……”
說到這里,厲紅蕖又嘆了一口氣:“不過,如今看起來,倒也不是什么好事。”
陸幽剝開青色的桔皮,沁人心脾的香氣沖進鼻腔,可惜果肉卻是酸澀的。
他想了一想,忽然問道:“她是第二美麗的女人,那最美的是誰?她的母親?”
“不,當然是看守這月影臺的老太婆啊。”厲紅蕖回答得不假思索,甚至還笑了一笑。
陸幽當然見過那位老尚宮,滿頭的銀發,臉上的皺紋都快要把五官給遮擋住了。連一點年輕時候的影子都看不出,與美麗二字更是不沾邊際。
他只當厲紅蕖是在開玩笑,于是也跟著輕笑一聲,接著又問:“這胡姬從小生長在掖庭,又是從哪里學的巫術與詛咒?”
“你說呢?”
厲紅蕖將桔皮一點點地撕開,丟在地上。
“這宮里頭,有得是比巫術更兇險、更有效的害人手段。”
“……那,胡姬進了這掖庭詔獄之后,又會怎么樣?”
“你又不是沒有見過被關進去的女人們。”
厲紅蕖沒有說錯。剛進宮的那段時間,陸幽也曾經奉命進入過掖庭詔獄里做事,因此大約知道那里的門禁與格局。也聽見過那些昏暗牢房中傳出來的嘆息和啜泣。
皇宮外頭的法度,對女犯尚且留有一絲仁慈。然而一旦進了這掖庭,成為了皇帝身邊的女人,卻連這最后一絲仁慈都被剝奪了。
厲紅蕖吃完了剩下的幾瓣桔子,用桔皮擦拭著劍上的塵土,一下一下,沉默無語。
擦完了劍,她又取下腰間的酒壺,擰開塞子悶了一大口,又將酒壺破天荒地遞給陸幽。
陸幽怕酒烈誤事,因此接過酒壺,小心地嘗了一嘗。卻沒料到里頭裝著的卻是清甜米酒,還參雜著一股難以名狀的花香。
就好像他的這位師父,在火紅而濃艷的外表之下,仿佛也隱藏著什么柔軟樸素的東西。
這一夜師徒之間的閑聊,并沒有在陸幽的心上停留太久。
他原本以為,這場風波也會像其他許多皇族秘辛那樣,褪色成為深宮永巷里眾多故事中的一個。
可是這一次,卻有一場看不見的風暴,正在朝著他這邊刮來。
第二館放了課,暉慶殿那邊也沒有派人來召,陸幽就留在內侍省長秋監里頭做事。
麗藻堂中有一批宗卷需要分類整理,戚云初就交給陸幽去做,順便也叫他讀讀宗卷的內容,了解了解宮里頭的各種流程與規矩。
大約到了申時初刻的點兒上,忽然有嘈雜的聲響從外頭傳來。
戚云初喜靜,平素不許閑人靠近麗藻堂。此刻他雖然去了御書房,但是保不齊什么時候就會回來,到時候必定是兩頭不快活。
陸幽皺了皺眉頭正準備出去趕人,可剛邁出門檻兒,就看見院門已經被推開了。七八個人擠擠挨挨地走進來,正中間簇擁著的正是戚云初本人。
這是怎么了?
陸幽再定睛細看,這才發現戚云初的額角上竟磕破了一道口子,此刻他正一手用帕子按著傷口,殷紅的血水已經將帕子染紅了不少。
怎么回事?!
在這紫宸宮里頭,不說別人,就說是惠明帝,恐怕都不敢如此對待堂堂長秋公。
陸幽心里頓時緊張起來,兩三步跑上去迎接。
倒是戚云初,畢竟是真刀真槍見過沙場的人物。此刻雖然受傷流血,卻依舊一臉淡定。
一群人走到麗藻堂前,他命令隨行的宦官們止步,又示意陸幽接過醫官手上的藥匣子,單獨跟著他進入堂內。
“幫我上藥。”
戚云初脫了染血的外袍丟在地上,只著一件素白中單,仰躺在羅漢榻上。
陸幽打開藥匣仔細查看,接著取出了藥酒、鑷子與藥布等物出來。他先用藥酒輕輕沖洗戚云初的傷處,以除去血污,再用藥布擦拭傷口,墊上藥綿,外側用藥帶圈系在頭上作為固定。固定妥當之后再收拾器物放到一旁。
戚云初也不睜開眼睛,低聲問道:“猜猜,誰傷的我。”
陸幽心中算得飛快。
“按照往日的時辰推算,這個時候您應該跟著皇上在御書房批閱奏折。但如果是皇上下的手,剛才那些宦官恐怕就不會這么忠心耿耿地跟在您的身邊。況且,您看上去氣定神閑,絲毫沒有困擾,說明這個人肯定不是皇上本人,而皇上也不贊成他的這種行為。”
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
“再者,御書房絕非閑雜人等能夠隨便出入的地方。更何況,以秋公您的身手,若是想要傷到您,除非是您自愿,否則實在很難……所以我猜想那傷了您的人,一定身份尊貴。”
戚云初依舊閉著眼睛,嘴角卻慢慢露出笑意。
“是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