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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陳濤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再也聽不見了。
二月末的雨,依舊一刻不停地下著。地面上的水流沿著青石板的縫隙縱橫流淌,將血紅色的絲絲縷縷送到每一個小宦官的腳邊。
每一個人都膽戰心驚,卻沒有人敢發出半點動靜。
陳濤的尸身被拖了下去,楊任也朝著尹肅心行禮告辭,轉身返回掖庭獄中。接下來,換做站在尹肅心背后的三名大宦官走上前來。
這又是要做什么?
陸幽正納悶兒,卻聽見斯誠沖著眾人大聲道:“都給我把頭抬起來,手也伸平嘍給幾位大人仔細瞧瞧。快!”
小宦官們剛剛受過驚嚇,一個個連大氣兒都不敢出,唯有趕緊照做。
那三個大宦官立刻走過來,一個專看各人的手掌手指;一個看身材手腳;剩下一個卻是仔仔細細地盯著小宦官們的容貌長相,也不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三個人就這樣將百來號新人逐個打量完畢,又重新站回到尹肅心的身旁,開始一個一個地喊人出列。
看人手掌的那個宦官,選中的人年紀都略長,五短身材居多,看起來憨厚敦實。
看人身材手腳的那位,選中的小宦官大多行動靈活,手腳修長。平日里也多是機敏好動的主兒,一刻都停不下來。
至于那個看長相的,選出來的自然都是容貌上佳之人。然而由于陸幽臉上蒙著面具,倒并沒有被看上。
選完了人,尹肅心首先起身返回了長秋監。而等他走遠之后,所有被選中的小宦官,也立刻跟著三位大宦官離開,并沒有誰出來做任何的解釋。
剩下的幾十名小宦官們站在雨里面面相覷,過了好長的一段時間,才有人“哇”地一聲叫了起來,原來是沾著血跡的雨水滲透了布鞋,連著布襪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紅色。
陸幽悄無聲息地離開隊伍,朝著東北方向走去,不一會兒就入了長秋監。又繞過氣象萬千的重華堂,穿過西便門,朝著后院的麗藻堂走去。
麗藻堂,是歷代長秋公日常處理事務的地方。偌大的院落里草木葳蕤、林泉幽靜。自戚云初就任以來,更是不允許閑雜人等擅自出入。
陸幽卻是輕車熟路地來到堂前,伸手叩響了門扉。
屋子里沒有傳來戚云初的回應,門卻自己打開了——厲紅蕖左右張望了兩下,一把將陸幽拽進了門內。
第40章 寒食宴內廷
“師父?”陸幽詫異道,“是你找我有事?”
“是我。”
戚云初的聲音慢悠悠地從遠處傳過來。
“你來遲了,給我一個恰當的理由。”
陸幽這才發現長秋公靠坐在北墻書架旁的美人榻上,手里捧著一卷書。
他急忙將楊任處罰小宦官的事說給戚云初聽,然后又提起了那三個大太監的事。
戚云初微微點頭,這才為陸幽解了惑:“那是飛龍廄、留侯使和弄雨樓使過來挑選各自合用的新人,此事我應允過,倒是忘記了。”
飛龍廄和禁苑留侯,陸幽都聽說過;唯有那弄雨樓,他卻鮮有耳聞。只是聽說那個在外凈房里哭哭啼啼的柳兒,去年也被領進了弄雨樓,此后就再也沒有在內侍省中出現過了。
想到這里,陸幽剛想開口詢問,卻又厲紅蕖給堵了回去。
“哎,你們兩個真是急死我了。快點說正經事兒吧!”
戚云初這才問陸幽:“入宮之后,我讓你跟著你師父繼續習武,你可有遵照?”
“有。”
陸幽答道:“掖庭西邊的月影臺,只有一位耳背眼花的老尚宮看守。白天我幫她做些灑掃跑腿的雜事。一到夜里,師父就讓我在月影臺習武。這些日子來,并無一日中斷。”
戚云初點點頭,又轉向厲紅蕖:“我讓你教他射箭,如何了?”
“滿月之夜,百步中的。”厲紅蕖回答,“雖然還不能算是最好的,但是比起他的對手來,肯定綽綽有余。”
“對手?”陸幽愣了一愣:“難道是要我去對付宮里頭的什么人?”
戚云初還沒有開口,厲紅蕖倒是已經笑出聲來了。
“就憑你?要動這皇宮大內里頭的人?先練個五年十年再說吧。是叫你射箭,可沒叫你殺人。”
“射箭?”陸幽的腦子轉得飛快:“你難道是說,燕射?可那是只有宗室和寵臣才能參加的大禮,怎么能有我發揮的余地?”
“誰說要讓你這個小宦官出馬了啊?”厲紅蕖笑得促狹:“就算是你們英明神武的戚秋公大人,也沒有破過這樣的先例呢。”
不然他登場,卻又要讓他射箭?
陸幽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脫口而出:“難道你們又要我假扮宣王?!”
這一下,厲紅蕖倒是不說話了,只用一種曖昧的笑容使勁兒地盯著他。
陸幽被她看得毛骨悚然,一個勁兒地搖頭:“我不行!”
“怎么不行?”厲紅蕖反問他:“之前你不也假扮過宣王嗎?”
“這和那個不一樣!首先,射禮的禮儀我從未見親眼見過,貿然上陣肯定會出紕漏。再說了,這種場合一定會有很多宗室戚里,我一個人都不認識,我真的不行……”
“你真的不行?”
一直沒有開口的戚云初,冷不丁地重復了一遍陸幽剛才說過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