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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佐蘭還沒會過意來,朱珠兒就搶在前面連連點頭:“是啊是啊,這孩子命苦得很吶,爹娘都死了,孤身一人從外頭逃荒來的。不過以后進了宮可就好了,跟著秋公啊,這一輩子吃穿都不愁了。”
戚云初卻微微搖頭:“這事畢竟不能強迫,必須要看他本人的意愿。”
說罷,他伸出手,竟然輕輕地摸了摸葉佐蘭的臉頰,卻又冷不丁地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狗娃!”朱珠兒搶在前頭回答:“窮人家,起個賤名好養活。至于姓氏什么的,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啦。”
戚云初并沒有理睬她,依舊似笑非笑地看著葉佐蘭。
“名不正則言不順。你既然投到陸當家檐下,也算是一種緣分,不如就跟了他的姓。我再給你取一個名……”
說到這里,他略微思忖,忽然吟詩道:“‘金玉有本質,焉能不堅剛。惟在遠爐灰,幽居永潛藏。’……從今天開始,你就改名叫‘陸幽’罷。”
陸幽?葉佐蘭心底里“咯噔”地一聲。
這倒也是巧了。
雖然還遠遠未到加冠的年紀,但是葉佐蘭早就為自己擬好了表字。蘭者,幽芳也。因此,以“子幽”為字,與“佐蘭”之名并列,似乎再妥當不過。
陸幽、陸幽……也許他葉佐蘭真要頂著這個新名字,在人前行走了。
內侍省的官宦與內飛龍衛的軍爺們終于離開了。
待到馬蹄聲遠得輕不可聞時,朱珠兒頓時拉下臉色,氣勢洶洶地跑過去,沖著葉佐蘭的腦門兒就是一記爆栗。
“臭小子,差點嚇死老娘了!你自個兒出事倒還不打緊,可別連累著我們一起倒霉!”
“佐蘭!你沒事吧?!”葉月珊也急急忙忙地跑出來抱住了他。
葉佐蘭一邊捂著腦袋一邊搖頭,卻又開始發愣了。
戚云初剛才的那種反應,顯然并沒有將他和宣王趙陽的容貌做任何的聯想。這又是為什么?難道戚云初壓根兒就沒見過宣王趙陽?
不,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那么,剩下來的另一種可能就是……自己根本就與那宣王趙陽絲毫不像,是唐瑞郎故意說謊。
可唐瑞郎為什么要那么做?難道說,就是為了和自己套近乎?
葉佐蘭的心臟又漏跳了半拍,緊接著突然意識到——后天就是端陽節日了。
雀華池,在城東南隅。岸邊多香草,池上多舟船,是詔京的消暑勝地。端陽佳節,雀華池上更有龍舟競渡,熱鬧非凡。
葉佐蘭八歲那年,曾經跟著父親去過一次雀華池,那時的記憶依舊鮮活,然而轉眼一切都成往事。
罷了,都走到這一步,又如何還能夠惦念著那場端陽之約。
葉佐蘭苦笑一聲,掐滅手中燈芯,如同掐滅心頭最后的一絲希冀。
可他卻沒料到,有些死灰依舊是會復燃的。
端陽這天一大早,陸家內院忽然熱鬧起來。朱珠兒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命人牽來胖驢,說是要去雀華池邊看看龍舟健兒的颯爽英姿。陸鷹兒有事走不開,就叫瓦兒和佐蘭一起,拿著吃食與茵毯跟著伺候。
葉佐蘭愣了愣,說自己實在不方便拋頭露面,然而那朱珠兒卻一反常態,拍著胸脯保證不會有事。
“怕什么?!你都有了長秋公賜名,又十成十地像個小廝模樣。再說大家都只顧著看船,誰會來管你是誰?!你要不去,我便領著你姐去!她那小模樣,倒是指不定被哪個老掉牙的員外爺爺給相中了呢!”
她這話說得驚悚,葉月珊已經皺起眉頭來。葉佐蘭雖然知道朱珠兒喜歡嚇人,卻也不敢冒險將姐姐置于為難的境地。
提上食盒,背上繩床,葉佐蘭跟著朱珠兒,往雀華池畔去了。
第25章 蘭珠
朱珠兒的話,倒是一點兒都沒說錯。
他們出發得晚了一些,到達雀華池的時候,池邊百步之內,已是萬人攢動。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人墻,也分不清楚哪里是水,哪里又是岸。所有人都在拼了老命地往前擠壓著,根本沒有人來揣摩葉佐蘭的身份模樣。
朱珠兒咒罵了幾句,扭頭命令瓦兒和佐蘭做好準備。緊接著她忽然大吼一聲,一個發力就朝著人群撞去!
被她撞上的人墻,霎時間打開了豁口。葉佐蘭驚呆了,還是被瓦兒提醒,這才趕緊跟上。
一大二小三個人,就這樣在人群里一撞一挪,悲壯地前進著。所幸朱珠兒倒還找對了方向,那鼓點聲與水浪聲慢慢就變得清晰起來。
差不多快要走到水邊,葉佐蘭實在被擠得受不了,正想喘一口氣。背上背著的繩床忽然被后頭的人給揪住了往后拖拽。他頓時如蘿卜一般被“拔”起來后摔在地上,緊接著又被連踩了兩腳。食盒里的吃食灑了一地。所幸邊上有棵細細的柳樹,他趕緊抱著柳樹站起身,這才避免了被活活踩死的可能。
然而這樣一摔,卻把朱珠兒和瓦兒給“摔”得無影無蹤了。
沒有了朱珠兒的強力開道,葉佐蘭頓時好像一小片落葉,被人潮東推西搡著,很快又回到了最外圍。他知道單憑自己的體力,絕不可能順利抵達湖邊,干脆就往沒人的地方走去,想要歇息歇息再作打算。
正巧邊上是一片茂盛的竹林,林間有條小溪,溪水清澈,又有紅魚悠游。
葉佐蘭想起了家中的池塘,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居然已經沿著淺灘走進了竹林深處。
原來這里藏著一個淺灣,雖與雀華池相連卻不通航。因此乏人問津,此刻倒是格外的靜謐宜人。
葉佐蘭這些日子在陸家干活,時刻不得消停,早就鬧得腰酸背痛。眼下他忽然有了個打算——不如就在這里找個隱蔽的地方,偷偷睡上一覺。
這樣想著,他便繼續朝前走去。又過二十余步,轉一個彎,眼前冷不丁地出現了一座親水的破舊涼亭。腐朽的楣子與檐柱,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傾倒下來。
怎么會……這不就是前幾天剛剛夢見過的地方?
夢境里面,他與唐瑞郎在亭中相見,而后……葉佐蘭打了一個寒戰,放輕腳步繼續向前走,終于看清了亭上的匾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