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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都淹沒在了喧雜的鬧聲里。
主桌擺在最里邊,他看到他被抱在那個一頭白發(fā)的老女人懷里,沈沈地睡著。額上隱隱泛著鱗形的光亮,很微弱,如同他的魂魄。
跨過了門檻,一步一步靠近他,終於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現(xiàn),齊齊停了筷看向他。
勖揚君伸手從驚嚇得連尖叫也忘記的老女人把他抱到自己懷中。他還在酣睡,小小的身體很軟,也很脆弱。
“文舒……”第一次叫他的名,心頭涌起一陣酸澀,所有的情緒都一起沖了上來,鼻腔郁塞,壓得聲音低低的,幾不可聞。有液體從眼眶中掉落,眼中暗藏的飛雪都融化成了淚水,一顆接一顆,怎麼也止不住,“文舒……”
終於又把他抱在了懷里,手臂收緊,萬年不動的心止不住陣陣激動。
可他回應他的卻是一陣啼哭,熟睡的孩子被驚醒,包裹在繈褓里的手腳用力的掙扎蹬踏,似要脫離他的懷抱。
“文舒!文舒!文舒!是我啊……文舒……是我……”牢牢把他抱住,勖揚君慌亂地想要用袖子去擦他臉上的淚水,“文舒,是……是我不該……文舒……”
含著淚水的眼睛始終顯露著害怕與抗拒,啼哭一聲高過一聲,似要將喉頭撕裂一般。不顧他的掙扎,勖揚君定定地看著他,搖頭道:“什麼叫過往種種都煙消云散?什麼都還沒有說明白,你叫我如何煙消云散?”
手臂收得更緊,看他額上的微光越來越弱,生怕他又如輪回臺下般轉(zhuǎn)眼就化作塵埃:“我不會讓你煙消云散的……不會的……我知你恨我,可我……”
懷里的嬰兒依舊激烈地搖著頭不住啼哭。小心地去擦他的淚,卻止不住自己落下的淚水。從未體會過的情感,喜悅著他又重歸於自己的懷抱,可聽著他的哭聲又忍不住心口揪緊,悲傷鋪天蓋地而來,嘴角卻慢慢勾了起來:“不要緊的。我們……從頭來過……”
屋中的眾人只見一陣紫煙在眼前升起,等煙散開,卻不見了那個紫衣的男子和李家的小曾孫。
云端之上,有人喃喃念著:“我們還有三十年……文舒,我們……只有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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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在哭,小小的嬰兒不會人言,只能以不停的啼哭來表達情感。凄厲的哭聲傳到房外,一聲響過一聲,恨不能將心肺都撕裂,碾碎了再隨著哭聲一起嘔出來,侍立在檐下的天奴們側(cè)過臉,再不忍聽。卻止不住那聲響鉆入耳朵,一路深入到心底,翻江倒海,攪得胸口生疼。
有膽子大的,趁里邊的人不察覺,透過窗縫偷眼往里看。屋子里一片狼籍,云煙般垂下的紗簾被扯破了,紫金的瑞獸樣香爐被傾翻,檀香木的棋盤翻覆過來,躺在冰冷的地上,周遭星星點點散著幾顆棋子,有一顆就落在眼前,能隱約看到玉石上綻開的裂縫。茶盅被扔到了角落里,瓷片尖角上閃一點寒光。只有那張臥榻還是完好。
那人就坐在榻邊,垂著頭一瞬不瞬地看著在他懷里呱呱哭泣的嬰兒,神色焦慮而無措。
“別哭,別哭……”勖揚君慌亂地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他卻搖擺著頭,哭得越發(fā)慘烈。
自從把他抱回天崇宮後,他就一直哭鬧著。不愿進食,不愿安睡,不聽他的任何話語,只是哭泣,哭得兩眼紅腫,滿臉都是斑駁的淚痕。在他懷里,他總是激烈地揮動四肢抗拒著他。哭到精疲力竭時,連聲音都是嘶啞的,才閉上眼休息不到一刻,卻又驚醒,黑白分明的眼里滿是拒絕。
“你別哭啊……”從來沒有這樣的經(jīng)歷,說什麼他都不理。他的哭聲聲聲入耳,心若針扎。眼看著他額上的微光因長時間的激烈情緒而明滅不定,勖揚君徒勞地收緊雙臂將文舒牢牢抱住,連日不眠不休安撫他,他自己的嗓子也是沙啞的,“別哭……”
哭聲很快就壓過了他的聲音,小臉憋得通紅,急切得快喘不過氣來。勖揚君笨拙地去輕拍他的背。他的手卻抵上了勖揚的胸膛,力量很弱小,卻仍一意地往外推著。
勖揚君察覺到胸前的推拒,心下不由大慟,罔顧他的掙扎將他抱緊,低下頭,臉頰貼上他的,一片冰涼的濕意。
屋里的哭聲漸漸衰弱,直到再聽不見。門外的天奴百無聊賴地想著自己的心事,不期然地,眼前躍出一雙眼,心頭一跳,忍不住輕輕地嘆一口氣。那時候,主子的那個眼神……
他前幾日進去送食盒,主子忽然把他叫住。以為是又讓主子捉到了什麼錯處,正心驚肉跳時,手里一沈,主子居然小心翼翼地把孩子交到了他手里。他嚇得不知如何是好,哭鬧著的孩子卻慢慢止了哭。他顫巍巍地按著主子的意思給孩子喂食,那孩子小口小口地咽著,很乖,很聽話。細細看,他的眉眼與之前的文舒確實有幾分相似。不敢再往下亂想,只是專心地喂著。不經(jīng)意地往身旁瞥了一眼,人就愣住了。他看到的是主子那雙平素冷得叫人心驚的眼,很難說清他當時是怎樣的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一下子就印到了心里,太悲傷,悲傷得叫人心驚。
已經(jīng)聽不到屋子里的聲響。院中有風拂過,葉片沙沙作響。就聽得身邊一聲“咿呀──”的開門聲,是主子出來了。陷入沈思的天奴趕忙回過神,低下頭等著主子吩咐。
卻許久未聽到他說話,耳邊只有嬰兒的啜泣聲。低下眼能看到主子的衣擺,紫衣上用銀線繡著繁復而華美的紋飾。他看著風將衣擺微微吹起,上頭的紋樣就如同活了一般,銀線繡成的瀚海汪洋粼粼地蕩開了波光。風停了,衣擺也不動了,接天的波濤凝固在了眼前。
時間仿佛靜止,只看到那衣擺被風吹得掀起又落下。看得脖頸上一陣酸楚。那孩子還在哭,嗓子顯然是哭啞了,只能低低地哽咽著,斷斷續(xù)續(xù)的,卻始終沒有停下的意思。
手上又是一沈,嬰孩窩在他懷里,鼻翼抽動,紅腫如核桃的眼慢慢閉上,陷入安睡。天奴驚異地抬起頭看向勖揚君。
“我要他好好的。”
他說完話就快速地背過身又跨進了屋里,快得讓天奴看不清他的臉。
院中有風拂過,帶來一絲淡淡的花香。懷里的孩子沈沈睡去,眼角邊還沾著淚珠。
曾去人間看過瀾淵,藍衣的太子搖著竹扇看著遠方的群山,幽幽地說:“再重的刑罰也沒有心疼來得更疼。”
勖揚君站在廊下遠遠看著花架下的身影,不期然就想起了那時的情景。那時還沒有找到文舒,只覺滿心都是空,拿什麼都填不滿。此刻找到了他,卻依然空得厲害,空里還帶著疼痛。
他排斥他。幼時只要他出現(xiàn)在他眼前,他便不停啼哭,拒絕他的擁抱,拒絕他的接近,哭聲里都是拒絕。哭得天昏地暗,他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在他懷里不斷衰竭下去,只得將他交給旁人撫養(yǎng)。夜半時悄悄過去看一眼,他似有所覺般驚醒,驚懼的表情刺得他只能轉(zhuǎn)身離開。
總是遠遠地看著,看他慢慢長大,看著時間慢慢流逝。那種將珍寶抓到手,又只能無奈地任由它從指間悄悄逝去的無力感。
文舒長到六歲時,他已然是那時初入天崇宮時的模樣。勖揚君忍不住將他叫到跟前,蹲下身來,細細打量著他的樣子,手情不自禁地撫上他烏黑的發(fā):“那時候,你就是這樣子……”
話未說完,手下便空了,文舒瑟縮著身子向後退去,眼中依然寫滿拒絕。
手尷尬地停在半空,勖揚君看著他緊緊抿起唇,忽然一個回頭,轉(zhuǎn)身向外跑去。他還是不愿留在他身邊的認知讓他連起身去追趕的力氣都沒有。
他還是從前那樣平和的性子,不吵不鬧,安靜而聽話。他的排斥只針對他勖揚君一人,在他面前他總是不愿說話,他想伸手去牽他,他總是背過手僵硬地立在那里,淡色的唇快被咬破。
勖揚君曾教他念書寫字,貼著他的背,手握手寫下滿紙的“文舒”二字。松開手時,筆“啪──”地一下落在紙上,抹殺了一紙的回憶與思念。
三十年,轉(zhuǎn)眼便溜走了一半光陰。
他去地府問那冥王,有什麼法子可以為他續(xù)上陽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