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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蓋跪得發(fā)麻,寒意順著膝頭和掌心一絲一絲地蔓延上來。稍稍偏開眼睛,擦得很干凈的地板上能模糊地看到自己正微微發(fā)抖的影子,黑乎乎的一小團(tuán),像是那時云端之上回望人間的最後一眼。眼珠子游移著,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遠(yuǎn)處看,纏枝椅、茶幾上放著的茶盅、多寶架上形狀古怪的物件……看著地上的影子揣測著物體真實的樣子。還是個孩子的年齡,好奇地越看越遠(yuǎn),忘記了腿腳手掌的酸疼,竟情不自禁地慢慢抬起頭來。
入眼是一片籠著云煙的紫,上面用絲線繡著繁復(fù)的花紋,忍不住看得更仔細(xì),祥云、海水、旭日、!翔天際的蒼龍……一個一個辨認(rèn)出來。
文舒的視線再往上移,看到他略顯削尖的下巴,唇有些薄,水紅的顏色,硬挺的鼻梁……再往上,呼吸不由停滯。那雙銀紫色的眼眸里似藏了萬年的飛雪,連兩道入鬢的劍眉也是沾了霜一般。寒意劍一般直透心底,文舒怔怔地看著那雙眼里自己呆愣的臉,目瞪口呆。
“看夠了嗎,凡人?”榻上的少年道。“凡人”兩個字說出口,頗有些不屑的意味。
纖長的指伸過來抵上他的額頭:“看清楚,免得認(rèn)錯了人。”
直覺地想逃,卻似被定住了手腳,動彈不得。文舒緊緊地閉上眼,感覺落在他額上的指尖也是冰做的,周身如墜冰窟,止不住地發(fā)抖。
冰涼的指在額上點(diǎn)了一點(diǎn)就離開了,文舒慢慢睜開眼,看見他銀紫色的眼,眉心中央一抹同樣銀紫色的痕跡亮得晃眼。
“五百年修為才能看見的東西,也算讓你這個凡人開開眼。”一口一個“凡人”,從他嘴里蹦出來,平淡的語氣,鄙棄的意味從骨子里露出來。
文舒伏在地上輕輕說:“謝主子恩典。”
心中雪亮如這白玉磚石,身前與自己同齡又不知比自己尊貴上多少倍的少年,能把誰放進(jìn)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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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宮里的日子說清閑很清閑,文舒只服侍勖揚(yáng)君一人。更衣、泡茶、收拾收拾棋盤、再把架子上的書冊整理整理……遠(yuǎn)比那些掃地、挑水的雜役來得輕松。
勖揚(yáng)君好穿紫衣,外罩一層素紗。錦是天錦,紗是云紗,綢光隱隱,都籠在了云霧里。茶必定要洞庭湖畔那口龍眼井旁的茶樹上清明前頭一茬的新茶,用長白山頭那棵五色老梅花瓣上積下的雪水沖泡,水清而葉綠,葉片在水中翻騰舒展,澄碧的綠似是滴落在杯里的,氤氳著往周圍化開,通透清澈恍如人間春意。下到一半的殘局總要留心記下來,哪天主子又有了興致,就要一子不差地擺出來,磨得光滑圓潤的玉石落在木質(zhì)的棋盤上,發(fā)出“叩、叩”的輕響,猶如鍾罄之聲,悅耳而凝神,心思沈靜仿佛手下滿是古老韻味的棋盤。
尊貴的天君雖挑剔,但只要做事時多些小心仔細(xì),還是不會有錯處的。
閑極無聊時,文舒想起曾聽二太子提起酒仙釀酒的法子,那時留心記下了一些,再去請教仙宮里那些出過宮、有過見識的人,又收集了一些花園中的落花、清早的露水和著其他東西,玩似的釀出幾小壇子自制的土酒。
嘗試著喝一口,清冽中帶點(diǎn)花香,倒還有一些酒的味道。文舒舀了一些裝在瓷瓶里打算讓其他人也嘗嘗,回過身,卻見勖揚(yáng)君就站在他身後。無聲無息,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文舒心驚,忙側(cè)身跪下:“主子。”
想悄悄把瓶子往袖子里藏卻被勖揚(yáng)君一眼瞧見:“拿來。”
“是……是奴才自己釀的土酒,主子您喝不慣。”
“拿來。”
只得順從地把瓶子呈給他,看著樸素的瓶子在握在他白皙的手中,銀紫色的眸子里隱隱又起了輕蔑的神色,好在這麼多年也慣了。文舒看他要拔開瓶塞,忙接過瓶子來替他斟酒,手指微微相碰,他的手指還是涼涼的,激起一身戰(zhàn)栗。
“糖水也用釀麼?”文舒記得他是這麼說的。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文舒搖著頭苦笑:“所以說,主子您是喝不慣的。”
二太子瀾淵時不時地會過來坐一陣。他與勖揚(yáng)君是叔侄,年歲卻相當(dāng),算是從小就處在一起的。勖揚(yáng)君自小就是副自傲的脾氣,寡言少語,臉上也看不出悲喜,和八面玲瓏的他是截然相反的兩面。他笑嘻嘻地“小叔、小叔”地叫著,和性格柔順的文舒更合得來。
每次瀾淵都是搖著扇子大大咧咧地跑到文舒住的小院里來,往院中的圓石墩上一坐,墨中透藍(lán)的桃花眼里滿滿都是深情:“文舒,我想你。”
文舒知他是玩笑,“哦”一聲算是回答。
就他捧著心口一臉的哀怨,非要文舒說出“我也想你”,才算稱了心意。
文舒笑著暗暗搖頭,天上地下皆知這位藍(lán)衣金冠的太子有多風(fēng)流多情,玩笑間不知踩碎了多少玻璃心。
瀾淵常跟他講述仙宮外的世界,天界中誰又和誰為了句什麼話交惡了;誰又有了情劫,要下凡去應(yīng)劫;誰又煉出了什麼丹藥,這麼大一顆,誰吞得下去……
文舒一言不發(fā)地聽,問他:“凡間現(xiàn)在成了什麼樣子?”
瀾淵反問他:“文舒對凡間有興趣?”
“因為我是凡人。”文舒笑著回答他。
心里勾起無數(shù)雜思,不知不覺間,千年一晃而過,記憶中的村莊河流早就模糊成了空白,可那總是自己的來處。小時候尚不覺得如何,大了後卻常常想起從前,人間的四時景致,暮色下小村莊里的飯菜香,思鄉(xiāng)情切。仙宮中縱是安逸美好,終不是他小小一介凡人的歸處。
二太子有一副好口才,繪聲繪色地講著他去人間時的所見所聞,人間的皇宮、人間的太子、人間的紈!子弟,末了忽然問他:“文舒想回凡間麼?你……你走了,我小叔可就少了個貼心人了。”
識分寸的人悄悄把那句“你要服侍勖揚(yáng)君到灰飛煙滅”吞下,這是天界眾人皆知的事情,不然一個凡人何德何能就這麼輕易地能長生不老了呢?
文舒不說話,淡淡的笑在臉上泛開又慢慢隱去,見他杯里的水空了,就提起茶壺為他斟滿:“都說天宮香茗‘浮羅碧’是上好的,二太子嘗嘗我這兒的茶如何?”
兩人又漫無邊際地說了一陣,瀾淵才起身告辭。
待他走遠(yuǎn)了,文舒才回身關(guān)上院門,左手摸上右臂,一陣鈍痛自手臂上傳來,快麻痹了半個身子,疼得只能背靠著院門大口喘氣。
稍顯疏淡的眉蹙起來,暗暗在心里嘆氣,怎麼還沒好?
前些天,西海龍宮的伯虞皇子派人送來一株五尺來高的珊瑚,枝繁葉茂,甚是豔麗,天奴們看了直咂舌,邊往庫房里抬邊回過頭來直著眼睛看。許是看得太入神,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跌倒,文舒剛好路過,便順手扶了一把。
那天奴還是個半大不大的孩子模樣,瞪著雙眼睛嚇得連話也說不全:“我……我……”
文舒知道他是害怕打碎珊瑚受責(zé)罰,柔聲撫慰他:“沒事,以後當(dāng)心。”
轉(zhuǎn)過眼來,勖揚(yáng)君正站在他面前。素紗紫衣,映得垂腰的長發(fā)銀中也微微泛一點(diǎn)紫,用銀冠高高束起,冠兩側(cè)的絳子由寶珠串成長長地垂下來,襯上俊挺的面容,劍眉星目,紫衣銀發(fā),華貴非凡。叫園中的繽紛瓊花都失了顏色,
他一雙銀紫色的眼嘲諷似地盯著文舒的手:“茶呢?”
文舒望向手里的茶盅和自己被沾濕的衣袖,這才發(fā)現(xiàn),剛才一時情急去扶別人,手中一晃,蓋碗早摔在了地上,里頭的茶水也撒了大半:“奴才該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