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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還有反對的聲音,畢竟小多了,明湛掬一把淚,泣道,“今日我實在哀痛至極,無力再議,余下的事,明日再說吧。”下了朝之后,明湛足洗了三遍臉,眼睛上涂了消腫的藥膏,因為早朝實在賣力,早飯也比往常吃的多。
真是個神人哪。
鳳景乾看明湛像豬一樣呼嚕呼嚕的吃個沒完,特意給他夾了個油炸的酥點,笑道,“今天可是賣了膀子力氣,你這都是跟誰學的招術啊。”說哭就哭,完全沒有任何先兆及情緒蘊釀,而且哭的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不服都不行。
“劉備啊。”明湛道,“事關祖制,講理是講不通的,只得以情動人了。我看史上擅長以情動人的就是劉玄德劉皇叔了,我這是牛刀小試。”
“那你還不趁熱打鐵把事情定下來。”
“不是還有個襄儀姑奶奶么?你不是說她快回來了,她在宗室中慣有人望,我想聽聽她的意見。”明湛嘴里鼓了兩下,咽下飯菜,又捧起粥碗道,“能有長輩支持,才算圓滿。”
“還算周全。”鳳景乾滿意的笑笑,對著皇帝,一味是是是是行不通的。
明禮為什么會敗在明湛手里,倒不是倆人的智商真差多少,只是明禮從不會說一個“不”字,他太習慣了聽從鳳景南的吩咐。鳳景南或許喜歡這樣溫順的兒子,可惜,這樣的人是撐不起鎮南王府的。
明湛為什么不當廷定下此事?
都說皇帝乾坤獨斷,其實這話說出來完全是坑人的。天底下即便皇帝也大不過一個“理”字,當然,做皇帝也可以倒行逆施,不過,這樣的皇帝能做多久呢?
最終,反抗皇帝的是什么人?從夏商周開始算,有多少皇帝是真的從泥地里爬直來的呢?商湯是夏的諸侯,周文王是商的諸侯……朝代更迭,并不是真正亡在百姓手里,反而多是亡于權臣之手。
所以說,即便皇帝也要講理,一味不講理強干,君視臣為草芥,臣視君如仇寇,這樣就是帝逼臣反了。不但要講,還要講的人心服口服,要讓他們心甘情愿的隨著你的思路做事,而不是皇帝順著大臣的想法下命令。
明湛沒有趁熱打鐵,就是因為這塊鐵還不夠熱。讀書人自幼受的是圣人的教導,家里祠堂擺的是先祖的牌位,當然,金殿上一個個位高權重的大臣們自然不會是迂腐之輩,可這件事是明湛提議,鳳景乾一個字的口風都沒吐露,這個時候,是忠于太子還是等著皇上發話兒?所以,反對的聲音就格外大。
第一個回合,明湛要的并不是立竿見影的贊同,如果他一提議,立時百官擁戴。那么,鳳景乾這十幾年的皇帝都是白當了。朝臣,有朝臣的顧慮。他們當然想在太子身上投資,這是未來的君上,未來的榮華尊榮都在太子身上呢。可現在的關鍵是,太子還不是皇帝,他們這樣朝秦暮楚,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投了太子的陣營,讓皇上怎么想?
天子一怒,倒不必血流漂杵,只要削爵罷官,遠遠的厭棄了你,這種后果就不是所有人都能承擔的。
不過,公主之事又不同于朝政。
有一部分人,是不必擔心會削爵罷官的,那就是駙馬的家族。畢竟與皇帝是姻親,等閑皇帝不看駙馬的面子,也要看公主的面子。
而這些人,被明湛說中的心思:他們是十分期待公主誕下子嗣的。
這種想法非常現實,譬如那些遞減相襲的爵位,如果有一個身上流著皇家血統的子孫出現,那么這個爵位可能平級承繼,再者,公主的兒子是可以賜爵的。
對于任何一個尚主的家族而言,公主誕下嗣子,都是再好不過的事。
這并無關軍國政要,故此,駙馬的家族是擁戴明湛的提議的。只要他們在朝上表態,那么接下來,他們就要出力,譬如找一找相熟的朋友親戚,說一說革除舊弊的好處。哪怕這些人不能真正的在朝廷上支持明湛,起碼在心底,他們不要反對這件事。
而明湛,還有后招。
這個后招,也很快到了。
年前,在五臺山禮佛兩年的襄儀大長公主回到久違的帝都。
襄儀大長公主比魏太后年長,如今已將近七旬,頭發白如霜雪,眉眼中帶了一絲冷厲肅靜。她與魏太后的關系非常好,回到帝都,休息一日便遞牌子進宮給魏太后請安。
魏太后并不肯受襄儀大長公主的禮,還未待襄儀大長公主行禮,直接叫人扶上前,見襄儀大長公主精神矍爍,魏太后十分開心,笑道,“姐姐,我早盼著你呢。我聽皇帝說你昨兒個才到帝都,這么老遠的回來,怎么不多歇幾日?”
“沒事,我腿腳好著呢。”襄儀大長公主接過宮女遞過的茶,喝了兩口問,“你還好吧?”
“好,好。”魏太后讓了茶讓點心,“姐姐,你最喜歡吃我做的綠豆糕,來,嘗嘗。”
襄儀大長公主嘆道,“你都什么年紀了,怎么還要親做點心,壽膳房是做什么用的?咱們又不是外人,你這樣,我倒吃不下去了。”
魏太后是真的高興,整個人都洋溢著歡愉,呵呵直笑,“我成天歇著又沒事兒,只當鍛煉了身體。現在就是皇帝也吃不上我做的點心了,只給姐姐你一個人做來吃。”
襄儀大長公主忍不住笑了,先拿了一塊兒遞到魏太后的嘴邊,姑嫂兩個親親熱熱的吃起點心來。
待午間,鳳景乾帶著明湛到慈寧宮給太后請安并看望襄儀大長公主。可以看得出這位大長公主的確是地位非凡,鳳景乾非常親熱的對襄儀大長公主介紹明湛,“姑媽,這就是明湛。可惜姑媽一直在外禮佛,也沒趕上明湛的冊立大典。”
襄儀大長公主就要起身見禮,明湛到底年輕靈動,他率先躬身一禮,口稱,“見過大姑奶奶。”
一聲姑奶奶,險些讓襄儀大長公主閃了老腰,魏太后呵呵笑,糾正明湛,“要叫姑祖母,哪里能叫姑奶奶呢。姑奶奶那是對出嫁女兒回娘家時的叫法。”
魏太后向來腦袋比人少根筋,笑對襄儀大長公主道,“姐姐,其實叫姑奶奶也沒錯哦。”
如果是別人說這句話,襄儀大長公主定要多想,提醒她是外人啊怎么著?不過魏太后說出來,襄儀大長公主就相信,她這弟妹完全就是玩笑話而已。倒是太子,您啥意思啊?襄儀大長公主瞟明湛一眼,明湛正吃驚的看鳳景乾,早先提起襄儀大長公主,他就以“姑奶奶”來稱呼,怎么這家伙不提醒他一聲呢?害他丟丑。
鳳景乾微笑著對襄儀大長公主解釋,“明湛在帝都幾年,姑媽你出來的少,也沒見過他。聽說您要回來,跟朕打聽了許久你的喜好呢。”
襄儀大長公主并不領情,淡淡道,“爹媽都是聰明人,太子殿下自然更是聰明過人。”
“謝姑祖母贊了,大家都這樣說。”明湛一臉虛心受夸的模樣,襄儀大長公主噎個半死,明湛嘿嘿一笑,加一句,“都說我像皇祖母來著。”
明湛要存心討好誰,那簡直再容易不過,何況魏太后這樣大腦簡單的,只管張大嘴笑了起來。修下這樣白目的弟妹,襄儀大長公主氣死。
不過,說起來,明湛這狗屎運真跟魏太后有些像啦。不然,鳳景乾有皇子又有皇孫,哪里輪得到明湛截和做皇帝。
襄儀大長公主并沒有想這些,她板正了臉色,對鳳景乾道,“立太子是國策,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這個。只是有件家務事,聽人說起覺著十分的不妥,想來跟皇帝說一說。”
這是個聰明人,明湛暗暗想,甚至已經猜到襄儀大長公主接下來要說什么,他從果盤兒里拿了個又圓又紅的蘋果,握在手里,低頭,呲牙,咔嚓一口,又脆又甜。
襄儀大長公主已經鄭重的開口,“先前我恍惚聽說鎮南王妃竟然住到了宮里來,皇帝,咱們宮庭的規矩何等森嚴。哪怕鎮南王妃是太子的生母,必竟不是宮眷,焉能夜宿宮中?再者,女人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鎮南王尚在昆明城,王妃倒長駐于千里之外的帝都,這又是何道理?”
“太子并非需要人照顧的嬰孩,我聽說太子賢明過人,難道還需要母親在一畔噓寒問暖的照顧不成?再者,宮中多少奴才婢女,太子盡可以挑了靈巧溫順的來使喚。”襄儀大長公主看向明湛,“我要說句讓太子殿下不愛聽的話了,依禮法,王妃實在不該住在宮中,更不該由王妃出面掌管皇帝的后宮。”
明湛手里捏著吃剩的半個蘋果,呆呆的問,“那我想念母親可怎么辦呢?”
“太子乃國之儲君,凡事當以國事為先,以規矩為先,您思念母親,自然可以宣召鎮南王妃進宮。”襄儀大長公主沉聲道,“只是,由弟妹來約束大伯子的后宮,斷然是不妥的。”
明湛眼睛一亮,眨間變臉,呆相褪去,誠懇道,“那就請姑祖母進宮小住吧,一來我常聽皇祖母提起您,她老人家真是日夜盼您回帝都呢;二來,聽姑祖母您說一句話,我這糊涂的腦袋竟瞬間就通透了,果然從佛祖跟前兒回來的人就是不一樣啊;三來,聽皇祖母說,姑祖母您在先帝時,也曾入宮主持過宮務,皇祖母又一直思念您,姑祖母好容易回帝都,也給我們晚輩一個孝順的機會,我這臉面薄,就請姑祖母看在皇祖母與父皇的面子上,在宮里小住一段時間吧。”
襄儀大長公主不得不再三的仔細打量明湛,怪不得這小子能做太子呢?這臉皮、這口齒、這取舍、這瞬間的安排,的確是個好材料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