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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才,還是愛財?”涂日升道。
游淼知道涂日升的意思,笑了起來,說:“你不必擔心,陛下不會殺你。”
涂日升嘆道:“我這條命,死不死并無關(guān)系,留著也是無用,若能救江南百姓于水火,我甘愿一死。但無論陛下如何待我,游大人,我想朝您求一個人的性命。”
游淼心中一動,不知為何,想起涂日升先前說過的話。
有一個老朋友,想與你談?wù)劇?
究竟是誰?游淼警惕起來。
涂日升:“跟我來,游大人。”
涂日升不待游淼回應(yīng),便自顧自走進蘆葦叢里,驚起一群鳥雀。
暮色沉沉,夕陽如血,映著寒山一輪初月,游淼沒有懷疑涂日升要挾持自己又或是想做點什么,畢竟他就算抓了自己,也沒任何作用。
“南鄉(xiāng)起義前我就已經(jīng)想好了,只要朝廷愿意開倉賑災(zāi),我愿領(lǐng)去所有弟兄們的罪。”涂日升一邊走一邊說。
游淼:“你早就知道這次舉兵,不會勝?”
涂日升點頭:“是,與我親近的幾個兄弟也大多知道,這場仗打完后的下場,游大人愿不追究其余人責任,已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但這位弟兄,我終究覺得該聽聽您的意思。陛下可斬我首級,但您一定得保住他,讓他為國征戰(zhàn),光復(fù)我天啟。”
涂日升將游淼帶到荒原上一個茅屋前,又說:“我先前與他約好,無論事成與不成,都會想法安置他。也是他告訴我,既是你來宣旨,江南百姓生計有望。”
193、卷四 減字木蘭花
游淼始終不知涂日升賣的什么關(guān)子,這一路上絞盡腦汁,都想不出任何故交,會進了農(nóng)民起義軍的隊伍。然而推開茅屋門的一剎那,他怔怔看著那人,淚水倏然涌上心頭。
那男人跪坐著,眉前蒙著一塊黑色布條,面容污臟,頭發(fā)糾著泥垢,瘦得令游淼見之害怕。
“涂大哥?回來了?”
游淼跪下去,跪在唐暉面前,伸手去摸他眼睛上蒙著的黑布,唐暉登時怔住,發(fā)著抖抓住游淼的手。
“唐大哥……”游淼的聲音發(fā)著抖:“唐大哥?怎么是你?!”
那一刻,任唐暉怎么說,怎么懇求,游淼都無視了他的話,將他強行架起來,拖著就朝軍營里走,一邊走一邊喊李治鋒,唐暉幾次掙扎要逃,卻被李治鋒抓住,帶回了軍營。
深夜,燭光下,游淼眼淚不住朝肚子里咽,解開了唐暉的蒙眼布,看到兩個觸目驚心的窟窿。
“陛下問起我了么?”唐暉顫聲道。
游淼哽咽道:“問了,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唐暉的聲音低沉而絕望:“我沒臉活著,也沒臉死,我對不起三殿下,對不起聶帥,對不起你們……”
“勝敗乃兵家常事。”李治鋒淡淡道:“都像你這樣,大家還過不過了。”
游淼心里嘆氣,心道如果聶丹在這里,必然會將唐暉朝死里揍一頓,再將他死狗般地拖回朝上去。換個時間點,唐暉兵敗,丟盔棄甲地逃回天啟,必然是個斬首的命。然而到了現(xiàn)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回來了就好。”游淼道:“跟我們回去罷。”
唐暉:“游子謙,你若不嫌棄我這個哥哥,聽我一句,就在這兒,將我殺了。這樣我還是為國捐軀的唐將軍。”
李治鋒勃然大怒:“你想躲到什么時候?!躲躲藏藏地活,還是帶著屈辱去死?!你死了,韃靼能滾回去北方么?!”
唐暉臉色慘白,紋絲不動,游淼嘆道:“涂日升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來換你的性命,唐大哥,你姑且為了他,自己想想,是成全自己名聲,還是以家國為重。”
唐暉不再說話了,當夜李治鋒為他調(diào)了藥膏,治療他身上的跌打之傷,游淼又與李治鋒幫唐暉脫了衣褲擦身,游淼生平從未見過這么狼狽的人,唐暉簡直餓得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的,全身又都是傷痕。當年他把李治鋒從死亡線上救下來的那天,李治鋒身體仍是好的,也不像唐暉,隨時可能死去的模樣。
游淼問了幾句,唐暉也不瞞他們,一一如實說了。原來黃河邊上那一戰(zhàn),夜半遭了韃靼人伏擊,黃河封凍的冰面破裂,出征的御林軍大潰。唐暉落水后被韃靼騎兵抓上來,無人知他是主將,卻以為他是御林軍中一名小頭目。
御林軍負責巡防,主管宮中事務(wù),唐暉被嚴刑拷打,剜去雙眼,寧死不屈,然而韃靼人讓一名隊長指認唐暉,那隊長恰恰是唐暉左右手,承過唐暉多年知遇之恩。雖食皇糧,卻并不盡忠天家,眼中只認唐暉為主。一見唐暉雙眼被剜,為了保住唐暉性命,招出了皇宮通往外城的一條暗道。
于是,數(shù)天后,京城淪陷。
后來韃靼軍忙著燒殺擄掠,無暇來管目盲的唐暉,而那名隊長救主心切,夜半殺了守衛(wèi),將唐暉救出大營。帶著他一路逃下江南,唐暉無意中得知此人為救他出賣了朝廷,怒而質(zhì)問,隊長自知罪孽深重,禍及蒼生,黯然自盡,一死以報唐暉。
唐暉本想一命抵一命,在荒野上抹脖子了事,然而此人跟隨自己多年,當初調(diào)來江南之時便追隨自己左右。從揚州兵畿跟到御林軍,雖已身死,而老家江州地界,還有老母妻兒待養(yǎng)。
于是唐暉便拄著一把木棍,跟隨難民,一路逃回了江州,找到將士妻兒老母,此刻的江州已饑荒嚴重,百姓易子而食。唐暉無奈,空有一身武藝,卻瞎了雙眼,無意中被涂日升發(fā)現(xiàn),招攬進了義軍。
游淼半晌不得言語。
李治鋒倒是說了句大實話:“不必自責,若無你部下供出密道之事,京城也得被攻陷,早晚的事而已。”
唐暉苦笑。
“太多百姓因我而死。”唐暉的語氣就像個死人一般:“你不殺我,陛下也會砍我腦袋。”
這事兒也確實難辦,游淼知道光是黃河一戰(zhàn)折損了那么多御林軍,就足夠唐暉砍好幾次腦袋的了,更何況逃兵,馭下,還幫著起義軍出謀劃策,打自己的兵……林林總總加起來,都夠誅好幾次九族了。
游淼無奈道:“你又是何苦幫著涂日升?”
唐暉道:“涂日升答應(yīng)給我糧米,安置王兄弟一家。”
游淼知道唐暉口中的“王兄弟”,必定就是那個死在他面前的部下了。唐暉這一路走來也是不容易。瞎了眼睛,從黃河逃到揚州,半路上相處了十余年的兄弟,還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想到唐暉拄著一把竹杖,漫無目的走在荒野中時,就忍不住地心酸。
“不管怎么樣。”游淼說:“回來了就好,朝中正缺將材,多了你,一切就好辦了。”
唐暉反問:“你覺得我如今,還能帶兵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