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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伩冷哼一聲:“想說的話,三個月前便說得清清楚楚了,如今再說一次,無非也就是徒費唇舌。”
林正韜道:“政事堂若鐵了心要變法,也得顧忌各地民意。否則變革未推,先起禍患?!?
“民意?”游淼問道:“七十萬無家可歸的流民,其中五十萬南逃的北人,二十萬揚州本地佃戶,這還不算民意,誰的話算民意?”
唐伩冷笑道:“自然是孫參知與游大人最懂民意了?!闭f畢微一拱手,竟是不屑與游淼爭辯的態(tài)度。
工部侍郎道:“陛下,此事耗費日久,牽一發(fā)而動全身,若要推行新法,須得三年之久,遠(yuǎn)水解不得近火,且時局易動,此刻民生與前線,與中原戰(zhàn)績又息息相關(guān),一日瞬變,還望陛下三思,莫輕涉亂局?!?
林正韜道:“陛下,此刻應(yīng)以力求穩(wěn)定為重。新法牽扯太多,實在不宜在這個時節(jié)推行?!?
謝徽沉吟半晌,復(fù)又開口道:“不如待到明歲開春,再看情況,各位大人意下如何?開春后地要耕作,糧種調(diào)撥,這些都需要人。只需假以時日,此事將自行解決?!?
游淼眉頭深鎖,要出言反駁。趙超卻以眼神示意游淼,說到這里就可以了。
早朝足足論戰(zhàn)三個時辰,時已過午,諸臣子都有點經(jīng)受不住,但游淼緩緩搖頭,認(rèn)為還不行?,F(xiàn)在趙超若說一句“朕心意已決,不必多言”固然可壓住眾人,一意孤行變法,但這并非唐、林、謝等人愿意的。
他們就是各大世族在朝中的代表,這幾個人不點頭,江南士族必定不會答應(yīng),強行推動新法,將令地方心懷怨恨,設(shè)法重重阻撓。只有逼得朝中的官員們點頭,新法才有可能。
“此事押后再議。”趙超說:“待李將軍出征歸來,再看后續(xù)戰(zhàn)況如何,退朝?!?
大臣們松了口氣,足足站了三個時辰,個個都累得快虛脫了,趙超一走,群臣便散去。
李延從背后趕來,游淼一肚子火,道:“媽的,氣死我了。”
李延也無計可施,說:“我沒法開口幫你?!?
“我知道。”游淼點頭,他倒是不怪自己孤軍奮戰(zhàn),畢竟這是連孫輿都無法解決的事——六部尚書今天都在朝廷,卻沒有一個人有立場幫自己說話。林洛陽主管吏部,平奚主管兵部,他倆都對新法之事無權(quán)插口。而秦少男雖在戶部,謝徽的官職卻比他更大,更不能逾上司說話。
李延則與唐家聯(lián)姻,翰林院只管起草章程,不管決議之事,也無權(quán)過問。
這樣一來,就剩下游淼。當(dāng)初還覺得北人一脈占去了六部的大半江山,如今落到實處,見工部、戶部都被士族所把持,御史臺更是落在林家手里,方知頭疼。
林洛陽安慰道:“你也別太較勁了,先回去歇歇?!?
游淼點了點頭,早飯也沒吃,本來身體就虛,只得先趕回政事堂吃早飯。然而一眾人等還在議論,午門外便有謝家家丁來請。
“游大人?!蹦羌叶〉溃骸拔壹疑袝蠣斚脒^來與您說說話?!?
游淼心中一動,諸人便心照不宣的神情,游淼知道謝徽要過來見他,是因為自己與趙超親近,盡足禮數(shù)。但若論官職,游淼只是個從六品給事中,遠(yuǎn)在謝徽這個正二品尚書之下,不可亂了禮節(jié),忙道:“我這就過去?!?
游淼與李延等人議畢,獨自到了宮外,上了謝徽的馬車,上車先拱手道:“謝大人?!?
謝徽正在車中,這人老而溫吞,見游淼時目中便有笑意,點了點頭。
游淼的身份在朝中非常敏感,雖官職甚低,卻無人敢輕慢于他,畢竟新朝的格局大致也已確定了。軍事方面,聶丹拒外,李治鋒守內(nèi),游淼便是兩大軍隊派系在朝中的代表。
而六部尚書中有兩個與游淼交好,在皇帝面前更紅得發(fā)紫。政事堂乃是孫輿的地盤,如今誰也說不清這年輕人以后會不會官至一品大員,是以都不愿明面得罪。
184、卷四 減字木蘭花
謝徽關(guān)切問道:“孫參知的病怎么樣了?”
游淼聽到這話時先是一怔,繼而反應(yīng)過來,謝徽是指孫輿稱病一事,便笑道:“先生只是費心勞頓,休息幾日就好。”
謝徽點頭道:“有你為助,想必參知大人將養(yǎng)幾日就好?!?
游淼嘆道:“學(xué)生無能,難以替先生分憂吶。”
謝徽又道:“新法牽連太廣,不可急在一時,慢慢來。”
游淼嗯了聲,馬車已開始行進(jìn),穿過茂城主街。謝徽叫他過來,必定是有話要說的,只不知是什么話,多半還是嫁娶之事,須得怎么找個辦法推了它。
然而謝徽卻道:“不瞞游大人說,今日請游大人來,實在是走投無路,求助無門了。還請游大人念在我一把老骨頭,幫我一把?!?
游淼忙道:“尚書大人請說。”
謝徽道“我堂兄有個不爭氣的兒子名喚謝樸然,前些日子因修渠一事,被夷州司參了一本……”
游淼滿臉疑惑,實在想不起來誰叫謝樸然了,問:“那應(yīng)當(dāng)是在刑部。”
謝徽道:“刑部未決,轉(zhuǎn)政事堂,請陛下批復(fù),后來聽說被政事堂直批了,那小子小時在我府上長大,少時缺了嚴(yán)律,如今白發(fā)人要送黑發(fā)人……”
游淼想起來了,可不是自己進(jìn)政事堂,批了第一封“秋后問斬”的折子!如今想想,多半也就在這幾天了。
游淼點頭道:“我想起來了,確實有這么一人。”
謝徽道:“還請游大人念在他老父已六十花甲,膝下唯此一子的份上,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能留其性命,發(fā)配充軍,謝家便感激不盡了?!?
游淼有點猶豫道:“嗯……謝大人。我去試試?!?
謝徽神色松動,似是松了口氣。游淼心念電轉(zhuǎn),趙超那天說過,謝徽在朝上還幫李治鋒說過話,料想也是一來一往,知道趙超肯定不會治李治鋒的罪,順便賺個空人情,再回來討自己堂侄兒的一條性命,也忒劃算了。
游淼要辦成這件事倒也不難,政事堂給事中掌握“駁政”大權(quán),有權(quán)駁回天子的一切敕令。在秋后問斬后加批一句收押審侯,遞交刑部就行。
辦成了這件事,料想謝徽也不會虧待于他,游淼便答應(yīng)了下來。
兩人沿路又談了些事,無非都是圍繞著新法,游淼本想套得謝徽一句答應(yīng)幫助自己,卻繞來繞去,謝徽都不愿明確表態(tài),心道這老狐貍,連隊都不肯站。大家都不得罪,罷了罷了。
游淼回到政事堂,午飯卻已收了,看著空空蕩蕩的飯桶,當(dāng)真是一肚子火。
穆風(fēng)馬上要去買飯,游淼卻餓過了點,吃不下,讓廚房再去做點清粥吃,然而游淼前腳剛進(jìn)政事堂,趙超派來的人后腳就到,帶了午飯過來,說是宮里賞的,游淼這才舒服了些,坐下開飯。
正吃著飯時,孫輿午覺睡醒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