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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話時官兵鳴鑼開道,卻不見人來,許久后,唐博出外,于居中席位上一坐,外頭讀書人便議論紛紛,嘖嘖贊嘆。
游淼不得不承認,唐博行止從容,確實有那么幾分世家子弟的風采,這種風采與自己游家是不一樣的。游德川當年確實富甲一方,卻是白手起家的暴發戶。除卻母親喬氏是世家外,碧雨山莊要比起夷州,揚州等地的大族,終究是遜了不少。
三代顯富,唐博那勢頭,牢牢占據了世族之首,一群讀書人前呼后擁,頗有點當年京師李延的排場。而江南的紈绔較之京師又有不同——江南這群公子哥兒,仍然還是讀書的,也知道該讀書發奮的道理。
當一聲銅鑼敲響,周圍便靜了下來,政事堂諸年輕給事紛紛入座,一名文官上前,清了清嗓子道:“天子問政于民,參知政事大人特許,今日無論出身,無論功名有無,皆一視同仁,當可暢所欲言。”
這么一說,反而無人上去,文官又道:“本會以政事堂唐主簿主持,直至日落,且請主簿大人揭啟今日政題。”
說話時唐博上前去,解開銅鑼旁一張卷,那束著卷的繩索一抽,絹帛呼啦啦落下,上書二字:北伐。
倏然一下讀書人全炸了鍋,唐博朗聲道:“北方山河淪陷,中原大地受胡虜所侵,如今我天啟百姓困守江南,天子與參知大人問政諸位:何時北伐,如何北伐。”
無人敢吭聲,游淼心道孫輿也真是好膽子,一開題就拋了個最有份量的,也是最容易炸的。新皇一登基,北伐就是朝廷上下乃至每個百姓最關心的問題。北伐看似簡簡單單二字,但其中關系民生,戰爭,權力格局與地域分配,這場戰再打起來,必然會消耗大量的南方資源。而能不能勝,還不是個定數。
可以說江南本地人,是沒有一個希望趙超草率北伐的。然而大量涌入的北人長期滯留南方,同樣會耗費江南一地的資源。
最好是北邊人花他們自己的錢養兵,再早日打回去。
一陣嗡嗡嗡的聲響,有人走上擂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蘇州林躍之,見過諸位大人”那男子文質彬彬朝四周一拱手。唐博坐回位上,朝他點頭,席后數年輕給事俱默然不語。
唐博:“愿聆林兄高論。”
游淼看這場面,隱約猜到了點,這就是個文擂臺,誰上去站著,就相當于是以一己之力,舌戰政事堂六名給事中,想必是場好戲。
林躍之道:“二帝在北,不知何日歸來。天子新政,問政于民,本是好事,然而在下不明,北伐一事本是定理,自古至今,從未有將國土拱手讓人的先例,陛下與孫參知何時舉兵,難道心中就沒有數,還需問百姓?”
下面一陣哄笑,唐博變了臉色,游淼卻心中一動,笑著低聲道:“如此發問,自然就是試探江南民意了。”
果然不待唐博出口斥責,林躍之便自顧自續道:“如此發問,用意無非有二,一來試探北人態度,二來試探江南民意。”
這話甚是犀利,下面登時便有人喝彩,游淼為他捏了把汗,并暗自佩服這人的膽子,若是換了昔時太平年代,說話說得這么直白,只怕免不了惹一身麻煩。他雖知道趙超不會這樣,但換做自己,說話也會為趙超留三分面子,不會在大庭廣眾下一語道破趙超所想。
165、卷四 減字木蘭花
給事中們沉默,林躍之又道:“以愚之所見,新帝登基后不出數日,便要大舉北伐了。”
一名給事中起身,道:“流州黃希文。”
“少爺。”長垣小聲道:“黃希文這人不就是沛縣縣官的外甥么?當年和你同科點的舉人……”
游淼點頭,示意長垣認真聽。
黃希文:“林兄說得輕巧,江南六州初定,我大軍疲弊,糧草不繼,拿什么去北伐?四十萬大軍于京師淪陷時只逃出三萬,如今唯有聶將軍所率的五千軍駐于沛縣,要征兵,沒有十年之久,不可能再積蓄起北伐的實力。貿然啟戰,只怕易激起民變。”
林躍之道:“依你之見,北伐需要多少人?”
另一名給事中伸了個手指:“至少十萬兵馬,三年糧草。”
林躍之道:“黃兄遠見,然而如今事態,卻是北伐的最好時機,首先,聶丹將軍一戰告捷,于沛縣以不足一萬兵力,大破鮮卑軍兩萬兵馬,五胡入關時諸部各兩萬騎兵,如今聶將軍沛縣一戰,已將鮮卑族徹底蕩平。”
“今士氣高漲,收復故土指日可待。”林躍之肅容道:“以聶將軍為首,江南之地征兵,輸送糧草,只需舉國上下齊心,何愁事不成?若耽于安穩,以江南富饒境況,時日一久,必將失去進取之心!”
唐博起身,慢條斯理:“你可問過,江南民眾是否愿意傾盡全境之力,集結大軍,前往北方一戰?!”
“不能戰!”一人高呼起來,其余人等紛紛應和。
“這幾年里征糧抽稅,集餉練兵。”又有人道:“年前抽調十萬江南新兵北上,交給唐暉等人統帥,戰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活著回了江南?結果呢?江東子弟沒回來,盡數為國捐軀,中原更沒守住……”
游淼只覺江南一地的民憤似乎已到了頂點,下面有人開口,登時不少人群情洶涌,反對立即北伐。而林躍之,唐博等人在臺上靜默不語,待得聲音漸小下去,方有一名給事中咳了數聲,作了個手勢。
“誰有高論,不妨上臺來談。”那給事中說。
臺下當即又無人做聲了,長垣嘲道:“盡是些縮頭縮腦的貨。”
游淼笑笑,示意長垣不可多說,天啟一朝建國后便不殺文人,然而說是說不殺,誰也不知道新君的脾氣如何,況且就算不殺,安個罪名,像昔年孫輿那般被流放打發走,免得在帝君面前討嫌,也是無奈。除了林躍之以外,諸人都不知政事堂是怎么個態度,不敢貿貿然當出頭鳥。
令眾人安靜那給事中起身,說:“敝姓林,林麥,與林兄本是一家。”
林姓也是江南的大戶,林躍之上下打量那人,點了點頭,游淼暗道這二人說不定還是同族,林麥沉吟少頃后,問林躍之道:“躍之兄可知,以江南一地糧米,能養活多少人?”
林躍之一笑置之:“養天啟一朝三年五載,定是夠了,哪天若胡人打過江南,兄臺是否還能站在這里高談闊論?”
文人們又呱噪起來,又一人上臺,說:“不可不可,兩位林兄……但聽……鄙……兄弟一言,不可開戰。”
那人走上去,朝諸人拱手,其時天氣甚熱,日上三竿,諸人都已汗如雨下,游淼定神一看,認出乃是當初趙愗在位時,恩科欽點的榜眼陳慶,忍不住就笑起來。
陳慶:“昨日陛下登基,前夜……我夜觀星象,又得一卦,乃是……上六!”
所有人無語,林躍之嘴角抽搐,政事堂諸人一齊看著陳慶。
唐博道:“監副大人,依我看不如……”
陳慶又擺手,示意諸人:“先讓……讓本官說、說完……”
游淼以手扶額,不忍卒睹,側旁一熟悉聲音嘲笑道:“這廝當初跑得倒是快,一來就當了司天監監副。”
游淼回頭見竟然是吏部尚書林洛陽,詫道:“你也來了?今天不辦公?”
林洛陽一手搭著游淼的肩,解釋道:“吏部就在左近,過來看看,喏,你看那邊。”
游淼循著望去,見擂臺另一側又站著三人,一名是兵部尚書平奚,另一名則是戶部侍郎秦少男,還有一個未見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