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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點了點頭,散騎常尉,相當于統管整個揚州地區的官兵,還是從禁衛軍里直接撥下來的,但也只有七品,就算見了安縣六品縣令,也得見禮喊一聲大人,實在是麻煩。
游淼提筆回信,告知趙超自己的事,寫了一半,又把紙隨手撕了,換寫了些報喜不報憂的話,心底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感,要在宣紙上蔓開去。
“聶將軍呢。”游淼問。
“升官了。”唐輝笑道:“禁軍右監軍。”
游淼笑道:“不容易吶。”
唐輝心照不宣,笑道:“是不容易,聶大人也說到游少爺,年后若有時間,會再來江南一次。”
游淼點頭,他和唐輝都知道以聶丹此人,能升上去實屬不容易,不會討好文官的武將,很難坐上禁軍副手的位置,多半還是靠趙超提拔的。
游淼欣然把邀請聶丹來做客一事寫進信中,又說:“唐大哥是河北人,在江南住得慣么?來多久了?”
唐輝說:“我在禁軍中呆了五年,得聶大人提拔,這才外放,二十歲來的揚州,如今也有六年了。”
游淼說:“在外不比在家,自然辛苦,唐大哥什么時候調回京城去?”
唐輝無奈搖頭,說:“京城的大人們都搭不上線,運氣好的話,興許明年冬換防時能回去罷,如今調防書還卡在兵部,江南一帶怎么說呢,好是好……”
游淼心中一動,說:“唐大哥來年還上京不?”
唐輝說:“不好說,怎的?”
游淼知道唐輝與聶丹是一派的,都是三皇子派系,奈何太祖以武起家立國,得位不正,自立朝起,為防武將謀反,特地設立樞密院,監察司,又有兵部,重重牽制武將系統,令武官地位卑微,多郁郁不得志,留京的還好些,外派的武將既沒有游水撈,又沒有兵權。在揚州駐扎幾年,朝廷為了削兵權,又會把這些武將調到塞外去。到那時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我和丞相府公子李延,兵部尚書府的平奚都是舊識。”游淼笑道:“來年唐大哥有上京去,勞煩幫我帶個信,幾副字畫……您稍等。”
唐輝登時大喜,游淼這么做其實也不全是為了他,趙超正在培養自己的派系,手下有多少人他不知道,但既然對唐輝有青睞,那么朝他那里送人,一定正合趙超的意。
游淼進去取了三幅畫,都是沈園舊主所作,這些天里他已撣去灰,曬過一次,又加了自己的藏印,這畫旁的人不懂,別說書畫行家,就連知州等人也不懂看。但李延是絕對知道的,世上獨一無二,只有沈園里有。
“這送李延,這個給平奚。”游淼卷起兩幅畫,系上紅繩,笑道:“這幅字呢,給我那皇子哥們兒。”
游淼攤開第三幅字給唐輝看,上頭龍飛鳳舞地寫著一曲詞。
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
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輾作塵,只有香如故。
“好詞!”唐輝贊嘆道。
游淼說:“這是沈園之主所作。”
游淼欣欣然坐下,大筆一揮,一封信給李延,大意是這送畫的人是我好哥們,你可得幫我照看著點,等我山莊搭好了,一年四季,你想來吃就來吃,想來住就來住,到時候召上平二林呆子黃小相公等人,呼朋引伴地下江南,帶你們去揚州城聽曲兒賞花嫖妓云云。
給兵部尚書家公子的信則是嬉皮笑臉,沒個正型,大意是想你了想你了,給你幅畫,知道你喜歡,家里還有,得空下江南,來我家,吃住包了,字畫隨便拿。帶著畫去的武官是我鐵哥們,換防書正卡在兵部,想個法子讓你老子通融通融罷,感激不盡。
唐輝在一旁看著,那神情才是真的感激不盡,也是第一次見游淼這八面玲瓏的功夫。
游淼寫完信封好,加上火漆給唐輝,唐輝說:“游淼,哥哥也不給你客氣了,今天這事,大哥一定記在心里。”
游淼笑道:“沒有沒有,舉手之勞而已。”
游淼知道唐輝這等七品小武將進了京,定是處處遭人白眼,在江南也施展不開手腳,不如送到趙超身旁,可當臂膀之用。唐輝要送禮轉圜,聶丹那處也都是三皇子派系的人,要敲太子黨的門都敲不開。
48、卷二 蝶戀花
唐輝缺的不過也就是這么個送信的機會,而游淼正是兩面逢源之時,不讓唐輝去送,自己也得勤疏通京師的人脈關系,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寫到給趙超的信時,游淼便謹慎了些,認真續下一大段,自從他娘死后,再沒有幾個人像趙超般待他這么好了,李治烽算一個,但趙超的關切又顯得有所不同。這些情意,游淼都是明白的。
誰對他好,誰瞧不起他,游淼心里全都一清二楚。他也把這些話寫進了信里,并期待有一日能家財萬貫,風風光光地上京去,幫上趙超一點忙。寫著寫著,游淼自己都不禁眼睛紅了,哽咽不勝。
唐輝在一旁看著,說:“游弟,不可太傷懷了。”
“你不知道。”游淼抽了抽鼻子,把信封好,說:“錦上添花的事大家都會做,雪中送炭尤其難得。”
“正是這么說。”唐輝笑道:“哥哥也覺得,失意是一時的,總會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游淼點點頭,笑著看了李治烽一眼,李治烽依舊是那模樣,不茍言笑,靜靜在桌旁站著。
唐輝收了信,游淼主動將他送出去,唐輝想起一事,又問道:“你手下弟兄在挖什么?我剛過來的時候看你還在那頭坐著,你是少爺,怎么還做挖土的事?”
游淼笑著說:“想開條渠,入冬都過年去了,請不到短工,自己挖挖,權當鍛煉身體了。”
“哎!”唐輝馬上道:“徭役還用著請的?哥哥那里人多,給你拉一百人過來,十天半月就挖完了,你這么挖法,要挖到什么時候?”
游淼早知有此一說,忙笑道:“沒問題沒問題,那可就多謝大哥了。是兵防司的弟兄們么?一天得支多少工錢?”
唐輝道:“怎么又說到錢的事去了,冬天拉練正愁沒處去,不用錢,你幫哥哥辦了這事還沒謝你……”
“那不成。”游淼忙自謙讓,唐輝又說:“真的不用支工錢,當兵的都有軍餉,不來給你挖這活兒,也得拆屋倒灶地找點事做,照我看呢,山頭還有不少荒地,我派個百夫長領著弟兄來,把荒地給你一起開了……”
游淼登時心花怒放,撲上去抱著唐輝的腰就喊:“你是我親哥了!你看上什么字畫隨便拿!要喝什么茶隨便點!”
唐輝哭笑不得道:“你別說,這哥哥弟弟的,隨口喊喊還成,到了京城可千萬別說漏嘴了,延德殿里那位才是你哥呢……”
游淼抱著唐輝又蹭又拍的,整個人恨不得鉆他懷里撒嬌,就差親他幾口了,唐輝俊臉發紅,說:“好了好了,過幾日我就讓弟兄們過來,州府外頭還有條護城河要修,哥哥得去當監工,人就不來了,給你派個好說話的……”
游淼忙道:“不用勞煩你再跑一趟,等弟兄們過來了,我請他們吃酒,飯錢我這兒全包了。”
唐輝點頭,上馬與游淼道別,策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