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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山莊?”八叔公問道,抬眼看了游德川一眼。
游德川臉色變得不太好看,五叔公說:“你既是有心應考,就不用到江波山去,那處有甚么好住的?”
游淼笑著說:“在家里靜不下來念書,換個地方,也好耳根清凈。”
游德川道:“你就在家里住著,又去折騰這些事做甚?”
游淼道:“你就讓我去罷,爹。正好我也想我娘了,娘生前留給我的東西,這么多年不管,橫豎有點時間。”
游德川說:“不是爹不讓你去,江波山莊這地方隔著江,風急浪險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游淼心里冷笑,昨日不是才說讓我去那處?老頭子今天怎么見了族人,又轉話頭了?
“現在去學學。”游淼又道:“來日才好幫您打理家業么?”
兩父子各懷心思,在族老面前交談幾句,兩個叔公何等人精,早看出游淼歸來后父子不和,五叔公靜了片刻,說:“也難為你了,淼子。”
游淼嘿嘿一笑置之,八叔公又教訓道:“德川,你在族會上說的話,須得算數。我們這把老骨頭,來日一捧黃土,還得靠子孫們燒紙上墳,喬珂兒助你發家,你也得有情有義,不能厚此薄彼。”
游德川汗都出來了,連聲道:“是是。”
31、卷一 摸魚兒
正說話時,下人上來擺了午飯,游德川特地囑咐了,讓游漢戈進來一處吃,席間族老都在問游淼話,游淼上京三年,與江城的親戚疏遠了,便有一句沒一句地答,游漢戈只是在一旁陪吃陪笑。
當夜游淼回房去,便動手收拾東西,前往江波山莊的事已經在府里傳開了,王氏還特地送了錢過來。
管家捧著銀兩,在外頭說:“少爺,這是夫人特地囑咐小的送過來的……”
游淼說:“不用了,多謝她的好意,心領了。”
府里下人也沒人來給游淼收拾東西,李治烽在房中忙上忙下,將物事收好,足有六口箱子。
管家又道:“少爺,老爺請您去書房……”
游淼道:“讓他少啰嗦,我不在家過年了。”
管家也不與他多說,回去回報,少頃又送來地契,說:“老爺讓少爺收著,這點銀兩,供少爺過去了花用。”
木棋兒送了江波山莊的地契與賬本進來,游淼在燈下看了一會。
“木棋兒你跟著管家去。”游淼說:“暫且不用你伺候了,有李治烽就成。”
木棋兒站在地下張了張嘴,半晌說不出話來,擠出兩顆眼淚,說:“少爺……”
游淼不想帶他去,免得誤了他,也知道木棋不想跟去,現在打發走,總比一路跟著的好。況且其他人都被支走了,光剩個木棋兒被放他房里,王氏肯定也與他說過什么。猜也是讓木棋兒盯著自己,不帶走,讓他留山莊里,也是免得他難做。
游淼只想在山莊里過個年,年后看看有甚可圖的。如意算盤打得噼啪響——以江波山莊的地契拿去作抵押,到揚州城去賃十年的銀兩,這么一來起碼也有五六千銀子,再拿著去京城,使點銀錢,尋戶部尚書的兒子批張文書,買一堆貨,到塞外去賣。
這么倒騰幾次就有錢了,金山銀山,指日可待,游淼將前景想得甚是樂觀,猶如拿著倆雞蛋便在做蛋孵雞雞生蛋的春秋大夢一般,于遐想中進入了夢鄉。
這夜里睡得甚是不安穩,翌日天不亮時游淼便醒了,問:“什么時辰了?”
“五更。”外頭李治烽翻了個身,起來伺候。
游淼本想再躺會兒,但只覺光躺著也睡不著,不如早點起來收拾的好,正在想時,游淼還不起來,卷了卷被子,李治烽便又躺了下去。
游淼撐著床坐起,李治烽就像熟知他心意一般跟著起身,穿上外袍,邊系腰帶邊進來。服侍他梳頭洗漱。
游淼問:“東西都收拾齊了么?”
李治烽嗯了聲,游淼又說:“書得帶走。”
李治烽答道:“書有半車。”
游淼看著鏡子里的李治烽,忽然有種莫名的感覺,他抬手摸了摸李治烽的大手,李治烽抬眼看著鏡子里的他。
游淼笑道:“多虧有你陪著,不然我這么一個人,從京城回來,又跟條喪家狗似的,不知道得怎么撐呢。”
李治烽的嘴角略牽了牽,游淼換好衣服,李治烽便在一旁站著。
冬夜漫長,山莊外的天仍是黑的,小廝們上來,將箱子捆上車去,后面壓著沉甸甸的半車書,游淼連話都不想與父親多說,也不去與他告別,站在車邊呵氣,呵出的熱氣都成了白霧。
木棋兒說:“少爺。”
游淼說:“待得那邊安穩了,要人服侍,依舊讓你過去,這話只得放在心里,不能多說。”
木棋兒忙點頭,游淼又看這群小廝,想挑幾個眉眼干凈點的過去做雜役,也免得李治烽操持上下辛苦,但橫看豎看,又覺無趣,多半都被王氏收買了,沒的在身邊放眼線,不如索性到了那邊再去買人。
昨天游德川給了八十兩銀子,八十兩,在京城不到一月便能花個干干凈凈,然而現在要多的錢也沒了,只得精打細算著用,游淼把錢與地契,江波山莊的賬本收拾好,山莊二門處一人快步跑來,喊道:“弟弟!弟弟!”
游淼正待上車,一腳踏在板上,見是游漢戈來了,便又下來。
游漢戈跑得直喘,說:“怎也不等爹起來說一聲?”
游淼拿眼瞥他,見他衣服都沒穿齊整,說:“怎么?”
游漢戈說:“哥哥送你一程。”
游淼本不想與他稱兄道弟,雖知道這些事都不是他的錯,然而心里就是放不下,但游漢戈這么個低聲下氣的模樣,游淼看得又有點于心不忍。
從小沒有娘的苦他吃過,而游漢戈則是從小就沒了爹。十七年里,他是怎么過來的,就像游淼一樣,也是這么過來的。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身體里都流淌著游家的血,這個哥,想不認都不行。不管他是一回事,不認他則又是另一回事了。就像爹一樣,可以當做不認識這個爹,但他總是真實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