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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上京去,頂多就是一百兩銀子打發他上路,正遂了王氏與游漢戈的意。來日入京了,還得照看全家,游淼不干。
但不進京,又能去何處?長久呆在家里也不是個辦法,初時游淼還想著住家里直到把王氏趕走為止,但他也知道,這不過是句小孩子的負氣話。父親既然娶了她,怎么可能趕得走?呆在家里,也是給自己找氣受。
“靠爹靠娘靠祖上。”游淼喃喃道:“不算是好漢。”
這一刻,游淼有種沖動,想背個小包袱,帶著李治烽浪跡天涯去,父親能白手起家,他為什么不可以?幾兩銀子,倒買倒賣,游德川能做到的事,他憑什么做不到?
塞外商貿暴利,游淼是親眼所見的,有李治烽保護他,春暖花開時,去塞外走一趟不是難事。前提是弄到足夠的錢當本金,要錢,就得朝老頭子開口。
游淼心里不住盤算,錢到手了該怎么倒買倒賣,行商文書要去哪里弄……小貨郎是用不著文書的,但也容易被逮,官府隨便找個籍由就能收你的貨,長途跋涉地過關通關,還是得要張護身符才行。
回京城去找李延,讓他托人開張文書?這主意可行,說不定還能拉幾個公子哥兒入伙,每人湊點銀子,游淼腦子里一堆破事糾成亂麻,盡是想著來日要怎么報復王氏母子的事。反而化悲痛為力量,原有的一點頹廢消失得一干二凈。
到得傍晚時,游淼已在打腹稿要如何把老頭子的錢多騙點出來,笑嘻嘻地告訴他,自己洗心革面,準備上京念書,接受家里安排?不成,老頭子決計不會相信他。大吵大鬧讓他把他娘陪嫁的嫁妝拿出來?要求分家?只怕也不行,王氏在一旁虎視眈眈……自己根本分不到多少錢去。但只要幾百兩銀票,周轉開了,以后還怕沒錢么?
要么把老頭子的東西偷出去當了?游淼心中一動,這主意好,隨便偷點值錢的古董字畫,怕就怕沛縣的人都知道是碧雨山莊的值錢物事,不收,只能拿到揚州或是京城去賣。對了……正好上京時,隨手順點值錢東西。
到了京城,山高皇帝遠,老頭子再也管不著他了。
游淼在床上躺了一天,事情一想開,先前堵在胸口處的悶氣猶如找到宣泄口,盡數散了。不甘仍是不甘的,此刻卻盡數化作對老頭子的嘲笑,自打小時候起,母舅家就說過好幾次,隱約能察覺到游德川不喜歡他娘。但既然游淼是唯一的兒子,便也沒放在心上……
外頭藥罐吭哧吭哧地響,游淼忽然就餓了,摸摸肚子,說:“有吃的么?”
“有。”李治烽難得地主動答道,看了他一眼,說:“先把藥喝了。”
游淼接過碗,笑了笑,說:“我自己來。”
李治烽看著游淼,游淼知道他想問什么,主動道:“想開了,不給自己找氣受。”
李治烽沒接話,喂給游淼一顆糖,將空藥碗拿出去,木棋兒又從外屋跑進來,笑道:“少爺,京城來人了,說是你朋友!”
游淼蹙眉起身,下地時仍一陣頭暈,木棋兒忙攙著他出去,說:“是個官兒呢,一路來了,水也沒有喝一口。”
游淼道:“人呢?”
木棋兒道:“正在堂屋里。”
游淼裹著外袍,臉色仍有點發白,不待通傳進了廳內,游德川坐主位,左手處坐著一名文官,身旁又坐著另一名武官,武官穿著皮甲。
游淼認得那文官乃是沛縣縣丞,武官只覺有點臉熟,只依稀見過,卻認不出是誰了。
游德川的聲音充滿威嚴,吩咐道:“游淼,來見過黃大人,聶大人。”
“游淼?”縣丞笑呵呵道。
游淼朝縣丞一拱手,又不住打量那武將,終于想起來了,說:“你是京畿的那個……”
那武將正是不久前出城時,協查城防扣住了游淼馬車的校尉聶丹,此刻點了點頭,說:“不錯,正是區區在下。”
游德川教訓道:“游淼,怎的如此無禮?”
游淼在京城時和一群紈绔瞎混,何時把這些六品官兵放在眼里?然而游德川雖富甲一方,卻身無官職,來個官他就得行禮,這也是為什么游德川削尖了腦袋也想把兒子朝京城送的原因。黃縣丞似是聽說了什么,呵呵笑道:“好幾年不見,這可長高了。”
游淼笑了笑,看了游德川一眼,自己到右手第二個位置去坐下,聶丹的目光猶如鷹隼一般,上下打量游淼,一時間廳內諸人都不說話。游德川朝黃縣丞說:“犬子上京這幾年,連規矩都不懂了。”
黃縣丞笑道:“無妨無妨,少年人,自然都是要飛揚跳脫些的。前段時日倒是聽說三殿下喜歡游淼,想令他入宮去當伴讀……”
“哎。”游德川唏噓搖頭說:“還小還小,過幾年再說罷。”
游淼忽然開口,朝聶丹說:“是李延讓你過來的?”
聶丹沉默良久,而后開口道:“你何時再上京去?”
游淼心里就有火,答非所問,還這么不客氣,換了是在京城天子腳下,游淼還不罵死他!然而官高一品,壓人一頭,游德川喝斥道:“聶大人問你話,怎地不答?”
游淼道:“我……來年開春再說罷。你怎地跑這里來了?”
28、卷一 摸魚兒
聶丹點了點頭,游德川欲待再喝斥,聶丹卻抬手阻住他,對游淼說:“你在塞外弄丟的幾口箱子,你朋友托人給你找到了,你點點看少不少,這里還有一封信。”
聶丹起身,交給游淼一封信,游德川與黃縣丞都起身,只有游淼懶洋洋地坐著,接過信,本以為是李延寫的,看那字跡卻全然不認得。封兒上寫著“游淼賢弟親啟”。
游德川起身送客,游淼只得跟在后面,將聶丹與黃縣丞送到二門外,黃縣丞道:“依我看,聶大人不如……”
“我騎馬回去。”聶丹朝游淼一抱拳,他的官職比黃縣丞高,黃縣丞反而要朝他行禮,外頭拴著匹馬,聶丹上了馬便下山去了。
黃縣丞這才與游德川作別,又說了一番客套話,這才上轎離去。
兩人剛走,游德川的臉便黑了下來。游淼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他,轉身就進廳堂里去,站在箱子旁,指著那兩口箱子,說:“喏,這是我帶回來孝敬你的。”
游德川臉色先是一變,繼而無話可說,游淼嘲弄道:“只是倒霉,半路被胡人劫了,差點還被殺掉,爹不疼娘不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游德川剛想說句什么,卻被游淼又堵得一口氣上不來,游淼卻絲毫不怕他,接著說:“……多虧個不認識的趙超替我挨了幾頓打……”
“什么?!”游德川仿佛聽到什么笑話一般,說:“誰替你挨的打?”
游淼厲聲道:“萍水相逢的路人!和我被關在一起的趙超!我他媽回家這么久,我爹沒問過我一句路上的話,還是旁的人替我挨的打!”
“你你你……”游德川氣得全身發抖,拿起拐杖,要打卻又打不下手。
父子二人相對久久無話,游淼冷笑道:“你說我兩手空空,什么也沒帶回家,現在孝敬你的都在這里了,你自己翻罷。”
游淼拂袖走了。
游德川站在廳堂內,長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