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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淼道:“哎不過是積點德,看著也怪可憐?!?
郝三錢說:“這人吶,有時保不準就給來點三災六禍,少爺在京城里住著,家里又是江東豪族,不比我們常年在外面把命交給老天爺的行腳商,別怪我郝三說話不中聽,也就是這么個理兒,少爺好人有好報,平時做了些啥,老天有眼,可都看著呢……”
游淼笑吟吟道:“可不是么。”
郝三錢一頓吹捧,又給游淼生爐子,焙茶,一路風聲呼呼響,外頭有人在喊,郝三錢便下車去帶路了。
風雪又來了,而且越來越大,腳夫們這一次背著風在走,時而向南,時而又沿著官道折向北,這里是塞外最難走的一段路,空空曠野,一望無際,風雪沒了阻攔,在平原上像個咆哮的巨人,一步就是十里,朝他們沖來。
游淼知道離開黃州地界,進了梁州,再一次放晴的時候就太平安穩了。
這些商人們把京城的貨帶到塞外換取胡族的好物事,又折向南方,在梁州、流州與揚州作第二次倒賣,換得白花花的銀子銀票,回京城去交差。
京城抽得最狠的是戶部,戶部發下通商令,沒有通商令,是不允許在任何地方做生意的,這么一來就要被抽去五成。打點名單,貨物的游德祐則與眾官吏要抽去四成,唯剩最后一成予商人們分。
縱是這樣,每年仍有不少人源源不絕地朝游德祐府上送錢送禮,打破頭一般爭那名單上的一席之地,就是為了賺個出商的四十兩銀子。
到了江北,這些皮、獸骨、熏香等物又能賣出一個天價,再換得揚州的繡品,貢茶,胭脂……游淼迷迷糊糊地靠在車窗上打著盹兒,下意識地朝一旁摸,卻摸不到李治烽。
使喚了這人足有數月,現下沒了,稍有些不慣。外頭的冷風圍著車,發出此起彼伏的嚎叫,令游淼又朝衣服里縮了縮,十分委頓。
馬車在一片樹林里停了下來,郝三錢在外面頂著風喊道:“少爺!風太大!不能走了!得在野外過一宿!”
游淼拍了拍車窗示意知道了,此處距離延邊已有上百里,早知道不該出城,然而誰也料不到暴風雪來得實在太快,現在再回去已經來不及了,只得進丘陵后的樹林中先避著。腳夫們躬得像蝦一般給貨車上布擋風雪,釘木樁子,風吹布聲不時呼啦啦地響著,釘好后貨商們各自朝堆滿獸皮的車斗里一鉆,先把命保住再說。
游淼在車中時睡時醒,渾身不自在,馬車四面漏風,吹得他頭疼,被褥濕冷濕冷的,最后實在受不了,爬下地來,拿著本書,全身裹上厚被,對著爐火烘暖。
外頭風漸小下去,游淼怪想李治烽那廝的,也不知他現在如何了。隱隱約約有馬蹄聲靠近,游淼還以為是延邊城的官差來了,然而四周沒有半點動靜,正想打開車窗時,忽然聽見一聲慘叫。
“啊——”
游淼的心瞬間就揪了起來,頃刻間明白到發生了什么事,整個商隊都醒了,郝三錢的聲音在外頭喊道:“劫商的來了!大家當心!”
慘叫聲接二連三,游淼登時被駭得臉色煞白,兩腿發抖,郝三錢又叫道:“大伙兒拔刀子!少爺留在車上!別下來!”
游淼獨自在車中,瞳孔微微收縮,腦中霎時就懵了,他聽人說過劫商的,從前世道不安穩時,殺人越貨的山賊到處都是,然而近幾年天下太平,怎的還會有劫商的?!
游淼一顆心砰砰地跳,不住安慰自己沒事沒事,這些人能出來便有兩手,西北行商素來比馬賊還悍,想必都是有準備的。外頭又一聲慘叫,緊接著是馬匹驚慌的嘶鳴,游淼登時屏住氣息,躬身爬向榻下,找出臨走時李延給的匕首,握在手里,和身躲進了榻下。
胡人的叫喊聲越來越大,外面一陣雜亂,游淼什么也看不見,更不敢探頭去看,他根據響聲判斷外面有幾個人,戰況如何了。
“當心,他們有弓——”
叫聲戛然而止,緊接著又是一聲慘叫。
羽箭聲咻咻響起,一根箭“咯塄”一聲射穿了車窗,釘在木墻上不住搖晃,接二連三的慘叫響起,片刻后又盡數歸寂。
胡人男人的聲音在外面說了句什么,繼而是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靠近。
15、卷一 摸魚兒
胡人又是連番大笑,那語言游淼絲毫聽不懂,他一邊躲著,一邊暗自罵這群人簡直是蠢貨,要劫東西什么時候不好劫?在進城前攔路劫貨不是更好么?都是中原的貨物,此刻再來打劫,無非也就是把換到他們手里的毛皮等塞外特產都搶回去而已……話說為什么他們不在先前就劫貨?從陽口山一路過來,那么好的機會,為什么不劫?
游淼隱隱約約想到了一件事——這些人,該不會是被李治烽帶著過來的罷!不會的不會的……這個念頭猶如一個陰影,霎時籠罩了他。
馬車毫無征兆地動了起來,游淼心中又是一驚,胡人們紛紛大喊,緊接著整個馬車朝左側一翻,摔得游淼眼冒金星,馬匹驚嘶,馬蹄聲漸遠。
整個馬車側翻在地,炭火傾了出來,落在被褥上,一瞬間點燃了車內,游淼大聲咳嗽,聽到外面嘈雜的聲音,他無法再躲藏了,只得以外袍蒙著頭,推開車窗,胡人在他耳畔亂叫,游淼剛一出去就被提了起來,在雪地上拖了一路,再扔下地去,雪地十分冰涼。
游淼心道完了,這個時候,他想喊的不是我有錢你們別殺我,而是忍不住地抬頭,看那群人里有沒有李治烽。
胡人們打著火把,滿臉橫肉,猶如鐵塔一般佇立于四周,游淼初時十分驚惶,然而掃過這些人一眼后,又漸漸鎮定下來。謝天謝地,沒有李治烽。
但轉念一想,通風報信的,也不一定會出現。
胡人首領下令,有人便上前把游淼捆得結結實實的,嘴里塞進破布,扔上了帶貨的馬車,胡人們騎著馬,興奮地彼此交談,游淼辨不清這些人來自哪個部族。朝后望,見被胡人劫來的貨不到十輛車,料想先前的商人也逃了不少。
是了,這幫蠻子見他衣著光鮮,想必是打算扣他當人質,讓大啟國送錢來贖身人。
一想通,游淼又安心了不少。
他此刻最怕的就是見到李治烽,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是無益,整個車隊被抓住的活口只有他一個,胡人們做事粗心大意,竟沒有把他的匕首搜走,游淼先前將匕首塞在靴筒里,此刻輕輕晃了晃右腳,匕首還在,沉甸甸的。
手被反剪在背后,抽匕首出來割斷繩索逃跑不難。
然而此刻冰天雪地,平原一望無際,脫縛了又能逃哪去?只怕走不到兩個時辰,就要被凍死在冰原上,且先不逃,看看情況如何罷。游淼根據風向判斷,此刻是朝著西北走,越走越回去了……要是出了塞外,只怕此生再難入關。
一時間心中糾結難言,翻來覆去地想,及至看到遠處村莊時,灰蒙蒙的天已亮了,太陽隱藏在厚重的云層后,天地間仍在不住飄灑著雪粉。
那是一個被火燒得焦黑的村莊,一看便知是胡人掠奪后占領的臨時據點,雪地上滿是血,道路兩側還有廢棄的人尸。
胡人把游淼提了下來,扔進一個完好的屋子里,游淼一頭撞在木地板上,雙眼發黑,艱難地蠕動著起來。室內光線非常暗淡,發紅的幾塊炭放在一個銅盆里,房內還有咳嗽聲。
“嗚嗚……”游淼嘴里塞著布,蠕動著過去。
“誰?”墻角響起一個少年的聲音。
“唔——”游淼翻過身,躺在地上。
好半晌后,游淼雙眼適應了光線,四處看看,看到一個陌生的少年,和自己差不多大。
“你也是被抓來的?”少年低聲問。
游淼緩緩點頭,少年背過身,用捆在背后的雙手湊到游淼面前,扯下了他塞在嘴里的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