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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錦沒有說話,還在原先那個位置,久久沒有移動。
“你還能不能走?”蕭徹起身,擁著那幾乎將他淹沒的大氅,冷聲道:“我陪你去。”
“能。”
過了一會,帛錦回答,單手扶著牢墻,慢慢站直。
深冬風寒,已經下了三天的大雪卻是停了,鋪在前路,被月光一照,白得煞眼。
帛錦走在前面,因為右腿其實斷了已經近一個月,所以走得并不快。
一路腹中絞痛,到后來他壓制不住,血便混著泡沫,從他掩著嘴的指縫涌了出來。
跛行的腳印于是便帶了血,一路向前,看著更加煞眼。
蕭徹籠著衣袖,走到這里卻突然停了。
“太冷了五福,我們回宮吧。”他道,面無表情。
“是。”五福彎腰:“天太冷了,圣上回宮吧,奴才替您盯著。”
“你也回去。”
“這……”
“他不會想活了,無論是誰,活他這一世,都該夠了。”蕭徹轉身,這一次沒有猶豫:“我也累了,我們回去吧,阮寶玉這時候并不想見我,也不想見你,你我又何必自討無趣。”
再然后,蕭徹就真的轉了身,回了他深寂皇宮。
雪地里于是只剩下帛錦,穿著單薄衣衫,披月跛行,默默走了小半夜。
因為一生已經受盡苦楚,所以他也不覺得這一路有多艱難,而且因為赤著足,腳漸漸木了,傷腿便也不覺得如何疼痛。
不過小半夜,阮寶玉的墓地也便到了,比想象之中要稍近些。
他知道他葬在這里,但自從阮寶玉死后,他從沒來過。
來了之后該當怎樣,是十指做鍬把他挖出來,掐著他尸骨問他憑什么就死了,憑什么就一閉眼煩惱拋卻;還是扶著他的碑,漚著血哭一場。
好像哪一種都不合適,都沒有意義。
所以他沒來,雖然阮寶玉不過葬在京郊,但他總覺得這一段路很難、很長。
但是今日他來了,站在他墓前,卻發現也不過就是如此。
沒有撕心裂肺,也沒有痛斷肝腸,他們之間,最激烈最痛的那一段,已經過去。
他已經死了,天地蒼茫,而他站在他墓前,滿腹酸澀,彼此對望。
不過如此。
月光還是很亮,墓旁的雪松被風吹動,簌簌落下細雪。
帛錦吸一口氣,緩緩走上前去。
阮氏少卿,風光大葬,墓碑用白玉做成,有一人多高,上面封號累牘,倒顯得后面阮寶玉三個字單薄凄涼了。
帛錦伸出手去,不自覺手指就順著那個紋路,輕輕描畫起來。
指間有血,色深膩重,于是蓋過了那三個字上面的描金,一路清晰。
阮寶玉。
這三個字跳脫俗號,重又有了顏色。
多俗氣一個名字,多蠢笨的一個人,自己給自己下了一個死局,還讓愛人陪葬。
比情義,他比不過段子明。
比純粹,他甚至比不過帛泠。
細細想來,他其實半分也不值得愛。
可是他們都不像他。
他們不會沒臉沒皮,露出一口白牙,死乞白賴一遍遍說:“侯爺,你真好看!”
他們不會抱著他腰,大聲:“我只要侯爺,我不要臉,我的臉又不貴!”
他們不會和他歡好,在見過他最丑的瘡疤之后,卻還能給他快感和尊嚴。
他們也不會拿愛做刀,放一把大火,最后把自己和帛錦都燒成飛灰。
他們都不是他。
這世間只得一個阮寶玉。
“阮寶玉。”帛錦喃喃,念這個名字,念了三遍,到最后無嗔無喜。
腹間已經不痛了,也再沒有血順著喉管涌上來,脊背也很安好,再沒有蟻蟲在骨間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