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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提的。正好那邊有個缺,我想,銘旭、晚樵都比我出息了,我也該出京去長長見識了。那邊沒什么熟人,你跟著我也沒人知道什么。”
“你就知道我一定跟你走?”
“我不知道。正打算出了宮就去你家搶人。你家夫人不答應,我就求她,跪下來也行,斷我一條胳膊砍我一條腿也行,賣給她當牛做馬都行。只要讓我把你帶走,她哪怕想當皇后娘娘我也一定把她送進宮。”
“你個沒出息的。”
“呵呵,我是沒出息。我背不會《論語》,不會打算盤,不會吆喝叫賣,沒手藝,沒本事,不會看家護院落也不會飼雞喂鴨。徐客秋,我除了姓寧就什么都不是,出了京就沒人會容我忍我謙我讓我。我就是這么個沒出息的紈绔子弟。跟這樣的我走,你怕嗎?”
徐客秋笑了,仰起頭,甚至感覺不到雪花落到臉上的冰涼:“我怕。可是,我跟你走。因為,我喜歡你。”
雪落無聲,黃瓦紅墻之下,皚皚白雪之中,有一個聲音這樣說道:“徐客秋,我也不知道我們將來會怎樣,但是我肯定,明天,我們一定還在一起。”
感情的道路上,我們可以不期待光明的明天,但是一定要相信未來的美好。
既然懦弱地不敢相信未來,那就一起手牽手認真過好每一天,直到那人不敢期許的未來到來。
很久很久以前,當徐客秋還是那個在學館飽受欺凌的徐客秋,當寧懷憬還是那個傻呵呵站在廊外以為自己撞鬼的寧懷憬。在那個午后,被徐客秋冷不丁一拳打翻在地的寧懷憬也是這般溫柔地輕聲哄著跨坐在自己身上的小野貓:“徐客秋,今后你就跟著我。跟了我吧,嗯?”
又有誰知道呢,這一跟居然就是一生一世。
全文完
番外之四時流年
春花——
流光回轉,一晃兩三年。
西疆春景繁盛不比京城,山頭閑花野草開遍,別有一番粗獷野趣。傍晚放課的時候,樸實可愛的娃娃們塞給徐客秋一把金黃色的小花,徐客秋有些發愣,對著一張張黝黑透紅的小臉,淺笑著挨個摸過他們的頭頂。
寜古是個邊陲小城,翻過重重遠山就是月氏族人的土地,城中趕集時,會有一身異族打扮的月氏族人帶著奇奇怪怪的新奇玩意來販賣。風起沙揚時,又有面容猙獰的月氏騎士手持長槍揮鞭打馬而來。所幸,城中的趕集是一月一次,異族的侵擾不過一年一兩回。尤其近些年,自從寧懷璟的堂弟寧懷珩奉旨娶下月氏公主,兩族間少有爭端,一直緊鄰著月氏的寧古居然也能風平浪靜地過個平安年,真是不容易。
兩年前,寧懷璟自請出京戍疆,徐客秋就跟著他一路來到寧古城安頓了下來。寧懷璟在城郊的軍器監辦差,差事和他先前在京中干的那些差不多,只是如今專事兵器督造,整日里爐火前徘徊風沙里來去,比之江南的花好月圓著實辛苦不少。
徐客秋一人獨在家中無所事事,后來居然讓他在城郊找到個小村落。邊塞偏僻困苦,鮮少有人讀書,外頭的先生不愿來,里頭的人也沒多少錢供孩子求學,時間一長,除了寧古城中有個破敗的小學館,城郊的孩子大半放牛牧羊,少有能識幾個字的。
徐客秋閑來無事,便仗著自己那點好歹考過會試的學問在軍器監不遠處弄了個小學堂教孩子們認字。學費也是隨意的,能交多少就是多少,不交也沒關系,不過是圖份樂趣。鄉民卻老實,交不起錢的便想方設法送些東西,自家殺了羊宰了牛總少不了往學堂送一份,今天這個送明天那個給的,加上寧懷璟的俸祿,兩人不靠京中侯府的接濟,日子居然也過得有幾分滋潤。
這里的孩子也純真,滿山遍野地跑了大半天,摘了束野花塞到這個長得很漂亮的年輕夫子手里,小臉一張張紅得賽蘋果。想想自己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開始算來算去地斗心眼,徐客秋不禁汗顏。一路捧著花慢慢走回家,小道兩邊野花開得爛漫,向遠處望去,星星點點地一叢又一叢,五色斑爛,怎么也望不到頭。
趕著羊群的放羊娃一路揮著羊鞭一路高歌而來,走到徐客秋跟前就垂下臉不好意思地摸頭:昨兒的功課我、我、我……我還沒寫完……所以……所以……
徐客秋彎下腰拍拍他熟透的臉:明天記得要來。和藹的模樣和當年那個冷著臉的紅衣少年簡直判若兩人。
他用力地點頭,伸手往懷里掏啊掏:先生,您的信。守城門的張老四說,是從京里來的。我想,在這路上總能遇見您,就先給您拿來了。亮晶晶的眼睛眨呀眨,帶著孩子特有的慧黠。
徐客秋從他手里接過信,信殼皺巴巴的,顯然是幾經周轉,上頭的字卻纖細柔婉依舊,心中猛然一跳。揣著信如同揣了只小兔子,一路趕回家點上燈細細地讀,昏昏黃黃的光打在瑩白如雪的紙上,幾許暖意幾許情誼:徐公子見信如晤,冬去春來,不覺一別經年……
恍恍然仿佛又見那個菟絲花般嬌弱精致的女子婷婷裊裊踩著燭光而來,低低細語在耳邊切切輕訴。她如今正在京郊的無量山中修行,暮鼓晨鐘,黃卷青燈,雖清苦卻也寧靜,遠離了紅塵濁浪,不再依靠他人而活,亦不必再苦苦壓抑自己的自尊與驕傲。這個能高抬著下巴說出我堂堂閣老府大小姐,縱然拖著一副慘敗病體,但怎能同旁人共享一個相公?真真是笑話。的驕傲女子在徐客秋心中有著不可磨滅的印記,滿懷愧疚與歉意,她卻不屑領受。
每過一兩月總能收到她寄來的信,寥寥數語說些別后的際遇與見聞,偶爾會說些禪學上的謁語佛理,徐客秋同寧懷璟思來想去大半夜也答不上,白白叫她恥笑。
看得正興起,猛然間察覺一道黑影正罩在上頭,徐客秋一抬頭,寧懷璟正抱著臂膀坐在面前,滿臉被怠慢后的幼稚恨意。
她不是把你休了嗎?好好的出家人,三天兩頭給個大男人寫信……小侯爺縱然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小侯爺,認真計較起來,還是當初那般不是人。尤其當對方是那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傳說中的徐客秋的媳婦。徐客秋的媳婦啊!雖然現在已經不是了,可、可、可他寧懷璟算什么?
忍不住寫信去跟崔銘旭抱怨,學問了得的崔小公子大筆一揮,回過來兩個字:奸夫。
算是白同他結識一場。
徐客秋無可奈何地去捏他氣鼓鼓的臉:你不樂意?
寧懷璟咬著牙用力點頭。
徐客秋咧嘴一笑,眸光如此促狹:我樂意就好。
話音未落就被寧懷璟狠狠拖過去摟在懷里啃脖子:就知道不該讓你成親!
話是說得惡形惡狀,動作卻輕柔,癢得徐客秋呵呵地笑,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扯開了發髻用手指梳理他一頭烏發:都過去了。她讓我問你安好。
不勞她操心,小爺好得很。酸意四起,小爺的安好還由得她來操心?切!不由分說就把徐客秋往桌子上壓。縱然先前的性子業已改了不少,只有這放蕩的個性還是改不了。在這小小的院落里,好像在每個角角落落都做過了,如今連吃飯桌子上都……以后這飯要怎么吃得下去!
唔……你……嗯嗯……我們還沒吃飯……意亂情迷的時候才想起,爐上的飯估計都糊了。
那人卻笑得輕佻:說什么傻話,我現在不正吃著嗎?
被上下其手再上下其手……結果無非是明天又得站著上課,領口若是散開一點露出了什么痕跡,就會被好奇的小娃娃們拖著手問東問西。
想起女子在信中提到,京中的桃花已經開了,枝頭紅云遍布,不知西疆春景如何。
昏昏沉沉地,徐客秋想起山頭那爛漫的野花,看著男人大汗淋漓的臉,心中暗道,西疆的春景……春色無邊。
苦夏炎炎,當日在京中就厭棄夏日的驕陽,誰知到了西疆,酷熱更甚。白日里光是看著遍地黃沙便出了一身淋漓大汗,晚間睡下,枕著竹枕依舊難以入眠,翻來覆去,又讓熱汗濕了衣衫。
想想明日還要頂著大太陽去城郊授課,心中更添幾分焦躁,徐客秋索性睜大眼睛不睡了,一翻身正對上愛人毫不設防的睡顏。
黑了,瘦了,那個在京中橫行霸道的小侯爺好像遠得都快成上輩子的事情了。僅僅兩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侯爺學會了淘米煮飯劈柴挑擔,上街都會同人講價了。徐客秋偷偷跑去軍器監看過,那個在爐火前仔細比對劍刃的男人表情那么認真那么細致,棱角分明的臉被爐火映得通紅,身影在地上被拉得那么長,居然顯出幾分偉岸成熟,真正成了個有擔當的男人了。只有從此刻即便炎熱難當但仍死死摟住自己的腰的動作中可以看出一絲孩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