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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懷璟歪頭去看他緊緊抿起的唇,另一手也伸過來,輕輕拍他握得太緊起了青筋的手背。平日里那么張狂無忌的一個人,原來也有害怕的時候。這么一想,竟覺得徐客秋此刻僵得好似刷了層漿糊的表情也是如此可愛。于是,腳步稍稍挪動,身體也挨得更緊。
許是下意識,徐客秋察覺他的靠近,居然也略略依偎了一些過來,肩頭靠著肩頭,暖意就這樣在初秋的晴朗天空下蕩漾開來。
“沒事,沒事,有我呢。”其實是句沒什么意義的安慰話,徐客秋考不上,寧小侯爺還真鬧上朝堂去為他討一個入圍來不成?可是這個時候,寧懷璟心里翻騰了許久,這句一直滾在喉間的話還是漏了出來。有我呢,有我在你背后,有我給你依靠,有我為你遮風擋雨。
徐客秋終于回過了頭,眼中先是疑惑的,然后混沌成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神情,接著卻又歸于平靜。難得的,這一次,徐客秋沒有呵斥他:“嗯。”
輕輕的一聲應答,很低,很乖,很柔和,像趴在主人膝上小憩的貓。
也就是這回頭的一瞬間,放榜了……人聲鼎沸,沸反盈天。
那個高高列在第一位的名字,毫無疑問的,是天縱英才的崔家小公子。
徐客秋也榜上有名。
在一個又一個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是寧懷璟眼尖先找著:“那兒!你看!你看!”高高舉著手,恨不得這般一指就能將那“徐客秋”三字摳出來放大再放大,直至蓋過獨領風騷的崔銘旭。
寧懷璟從未笑得這樣開懷,手舞足蹈得像個孩子。
“中了。”徐客秋卻反而沉寂了,喃喃念了一句,好似還不敢信。想要再抬頭去看他明朗的笑臉,腰上一緊,人就整個陷進了寧懷璟的懷里。
“我就說,沒事,沒事……哈哈……看你,人都僵了,切……以后再敢兇我,看我怎么拿這事笑話你。”
他不停地說、不停地說,翻來覆去,反反復復,上句都不連著下句,卻還嘮嘮叨叨個不停。高興的。
徐客秋有種錯覺,仿佛入了會試的人不是自己,反而像是他。
“喂,喂,聽見了么?嗯?”
“嗯。”又是一聲,輕輕的,很低,很乖,很柔和。
靠在寧懷璟的肩頭,徐客秋淺淺地、無聲地笑了。
第十三章
過了會試就該好好準備來年春天的殿試,十多年寒窗,這方是最后一道檻,成則出人頭地,敗則無顏還鄉。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們以筆為矛、紙為盾,過五關斬六將,千萬人里殺出一條鮮血淋漓的功名路,所謂一將功成萬骨枯。
崔家的大才子輕巧利落奪了個會試魁首,太得意,太忘形,砸了春風得意樓。連帶一同鬧事的寧懷璟也挨了家法,堂堂一個侯府的少爺,在勾欄院里撒酒瘋,還成什么體統!
四人中唯有徐客秋沒受責罰。
“我倒也想去祠堂里跪一跪。可惜,我認得祖宗,祖宗不認得我。”他如今也看得開,或許也是對徐家上下死了心,略略提了這么一句就不再說起。索性趁著這個要收斂性子的因由,越發地發奮刻苦了。日日在學堂和書房間往來,所有邀約一概回拒。
光陰珍貴如金,偷歡本就不易,這么一來,二人私下獨處的時光更顯稀少。
寂靜的書房里,徐客秋從書本里抬起頭,對座的寧懷璟伏在桌上已經無趣得睡著了。男人的臉型酷似他征戰沙場的父親,五官卻隨他那位曾經艷驚天下的母親,男生女相,不但樣貌是極英俊的,人人都說,福氣也該是極好的。
他連睡著時,嘴角也是往上翹著的,比起平日里在人前的張狂,少了分傲氣,多了分稚嫩。其實……還真是個孩子似的人啊,什么都不操心,什么都不擔憂,大大咧咧地笑著,張揚著自己的快活。
指尖還沒戳上他的臉頰,寧懷璟卻醒了,張口咬住伸來的指,嘴角還是那個上揚的弧度:“這次,可不是我鬧你。”
“是、是、是,是我鬧你。”指尖上傳來一點點疼痛一點點酥癢,徐客秋任他咬著,目光落在他睡出了紅印的臉上,“噗嗤——”一聲笑,“這段日子不得閑,不能……和你在一塊兒了。”
他口氣中帶著歉疚,知道眼前小狗般眼巴巴看著自己的人在心底也是存著哀怨的。
寧懷璟松了口,站起身,摸摸徐客秋的頭:“說什么傻話?我是想在春風得意樓里好好把你抱上幾天幾夜,可在這兒伴著你讀書,完了再一起回家也挺好。”
徐客秋聽得有些傻,寧懷璟搖搖頭,曲起手指刮他的鼻尖:“笨!”
終于、終于,終于也能用這樣的口氣說他一次,小侯爺暗爽不已。
歸家時路過春風得意樓,風韻尤存的老鴇倚在樓頭千嬌百媚地梳頭,見了兩人便嬌笑著來招呼:“小侯爺呀,上來坐坐?你那間房可還給你留著呢。”一個媚眼拋過來,路人紛紛倒退三大步。
寧懷璟沖她揮揮手,一轉身,帶著徐客秋拐進邊上的小巷里,握著手腕的掌心順勢下滑,直至十指相扣。徐客秋茫然,寧懷璟調皮地眨眨眼,握著的手不放心地緊了又緊。
黃昏時分的小巷子里鮮少有人,小心翼翼地牽著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悠悠閑閑地走在墻根邊,香甜的成熟瓜果的香味飄過墻頭徘徊在鼻尖,不經意地一抬眼,還能隔著格窗隱隱約約瞧見墻內精致的小院,一派秋容內尚還留著三分春色。再回頭,眉眼對上眉眼,相視一笑。紅彤彤的夕陽下如此分明的一對剪影。
又過了幾日,能如此溫馨相處的時光更只剩下這一段黃昏的路程。
寧懷瑄要納妾了。
終日不事生產的寧懷璟剛好得一個學習如何辦事的機會,跟著府內的幾位總管里里外外忙碌,無頭蒼蠅一般。
寧家大少爺與大少奶奶成婚三年一無所出。眼看著另幾房宗親家里長孫、玄孫、世孫一個接一個,老侯爺從開懷到羨慕再到妒忌,明里暗里幾次三番明示暗示,小夫妻兩個口中應承著,白胖胖的小孫子千呼萬喚卻遲遲不見蹤影。
老夫妻一番合計,將懷瑄與靜蓉一起召到跟前:“不如……納個妾吧。”
寧懷璟撇過頭去看懷瑄,懷瑄又撇過頭去看靜蓉。大少奶奶面沉似水:“但憑爹娘做主。”彎腰、躬身、屈膝,似行云似流水,說不出的端莊嫻雅。
老侯爺夫妻紅了臉,抓過她的手來嘆息:“真真叫賢良淑德,懷瑄哪兒這么大的福氣。”
她依舊神色如常,婷婷裊裊站在老王妃身側,說話的調子是一貫的悠慢,清脆動聽:“兒媳心頭早有一個人選,不知爹娘覺得是否妥當?”
老侯爺感動得快哭了。
寧懷璟看看身邊的懷瑄,一貫舉止有度的大哥神色有些不自在。又去看看那個雍容大度得快成仙的大嫂,女人此刻正是最風華正茂的年紀,淡掃蛾眉也楚楚動人得心驚,可是,不管她將話說得再動聽,儀態做得再大方,眼里卻是沒有笑的。
一瞬間讓寧懷璟想起昨日同客秋在街邊小攤上看到的木頭娃娃,也是如此精致,也是如此討人喜歡,也是如此木然。
二姨奶奶也算是書香門第中的小姐,祖上也曾有中過舉人進士的,父親現下是城中學館的夫子,家道雖中落,對女兒的教養卻是極好。她自小跟著兄弟一起念達禮,識得進退,更兼身家清白,個性和順。靜蓉將她領到老王妃跟前這般一說,老王妃果真贊不絕口,為懷瑄納妾的事就如此這般定下了,日子就選在下月十五。
往后的事就要寧懷璟來忙活了,日日起得比雞還早,睡得比蟲還遲。偶爾抽空往學館中去找徐客秋一遭,徐客秋撫著他的臉感嘆:“瘦了,倒是精神挺好,看著比從前好像有點出息了。”
這一番話賽過老王爺賞他萬千珍寶,寧懷璟摸摸自己的臉,再摸摸徐客秋的:“你也瘦了。晚上又熬夜寫文章?”
“從前落下了許多功課,現今想再抓緊些就已經遲了。臨陣磨槍,能磨多亮就磨多亮吧。”他也是一身疲憊,靠在寧懷璟懷里懶懶翻兩頁書,眼中說不盡的厭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