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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姨使了眼色,四個丫頭顫顫巍巍地跑過去拾了那塊地毯四角,上面還放著小趙的半截指頭,她們心里怕,但眼下只能故作鎮定裝沒看到。
地毯換了下去,再從庫房拿張新的、一模一樣的鋪上,抹布擦干凈滴在瓷磚上的血跡,便好似甚也沒有發生過。
除了梅姨,沒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以為是給先生抓藥熬藥的小廝壞了規矩,現下人落到韓先生手里,定沒個好。
夜剛剛深,好戲要開場,主角應到了。
“去‘請’程山來吧。”
梅姨讓下人門各回了自己房間,沒人愿意惹事,趕緊四散開來。她上樓去守著沉睡的阮蘿,李清如跟上,不樂意瞧這些腌臜場面。
程山剛同程夫人歇下,還沒睡熟就被人闖進屋子抓走。
現下外面入了夜,風還是寒的,他只穿了身睡衣,凍的鼻頭發紅。被推搡著倒在剛剛小趙斷指那地方,表情愣怔。
抬頭見沙發上坐著周之南、韓聽竺、阿陰。陸漢聲開了瓶烈酒跟李自如拿了杯子在旁邊悠哉站著,邊倒邊喝。
“周老板,你這是什么意思?”
周之南現下只覺得心力交瘁,慶幸今天沒喝藥,不然保不準什么時候就暈過去。他甩了那張單據給程山,盯著他開口。
他仍裝不懂,周之南雙手拄在腿上,撐著下巴,眼神示意了下旁邊的人。
還不忘叮囑,“別弄太大聲。”
便拿布堵了程山的嘴,又一邊抓他一只胳膊,同時下刀子,一左一右兩根手指應聲落地。那兩人還對視一看,仿佛在怨怪對方和自己砍的不是同一只。
拿出了堵嘴的東西,程山聲音痛苦,“周之南……你瘋了?!?
他心里暗暗回答,是,真真瘋了。
“做了什么?!?
見他閉口不提,韓聽竺揮了揮手,立在程山身邊的手下又要動手,他蹭在地上躲,“別……別……我說……”
他也知道怕的。
且他現下不知道,自己這兩根手指還接不接得回來。
“我只是抓了一小把……想看……看是什么藥?!?
也就僅僅是抓了這一小把,藥性就已完全不同,承受災難后果的卻是阮蘿。
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呢?
他杏林世家程家后人,居然做偷拿“病人”藥材之事,且鑄成大錯還要輕飄飄道一句“只是”抓了一把而已,任誰都要問一句德字何在。
李自如一杯最烈的威士忌澆灑在他斷指處,聽程山厲聲哀嚎,涼嗖嗖啐一句,“下作胚?!?
現下周之南只覺得悔,誠然事情是趙白楊和程山二人共同譜成,但內心的愧疚懺意仍舊沉重到讓他無法呼吸。
他有那么一絲絲的假設,若是自己再嚴肅些對待,或再強硬些請李自如給她看看,是否就不會這惡事呢?
然如今事情已生,他只有滿腔最無用的悔和心疼。
阿陰困倦,韓聽竺起身攬她,揮手讓手下帶程山下去。程太太今夜注定等不到她丈夫歸家,因為人要同小趙一起丟進黃浦江。說甚的出身富庶,到了還不是同個下人死在一處。要說吶,誰也不比誰尊貴。
周之南仍是那副垂頭黯然樣,韓聽竺拍了拍他肩,輕道一句“明日再來看阿蘿”,便走了。
兄弟三個立在客廳,誰也不說話。
直到梅姨出現在樓梯上方,語氣有些喜悅,“小姐醒了。”
周之南立即抬頭向上看,可又不敢跑上去,滿眼復雜。
李自如適時開口,“我先上去看看她怎么樣了,你等下再上來?!?
男人頷首,客廳里只剩他和陸漢聲。拿了陸漢聲剛倒的一杯還沒喝的酒,一口氣喝光,胃里火辣辣的。
他此刻太需要證明自己真實存在。
可周身怎的除了愁緒就滿是虛無。
陸漢聲知道他心里不好受,默默地坐在他旁邊,手搭在他肩膀,讓他感知現實。
“漢聲,曾經我想讓她成為晚秋那般的,在我身側,同我一起享受浩海榮光。當然,前提是她要學會識大體,扮端莊,喜應酬,時時刻刻收著斂著,才當得上周太太?!?
“如今過往,生了旁的有的沒的,我心頭有悔,這上海灘的十里洋場,也不知道有甚可留戀的。”
“如若說當初你同清如開始,我沒有阻止,后來悔了,算人生第一次后悔,那我如今就是第二次。作為局中人,我無法原諒。又也是人生第一次,深覺自己為眼前無力。”
他聲音沙啞,向后仰躺過去,又栽在沙發里,身體蜷縮,手蒙著臉。
周之南敢說,一輩子沒有看過那么多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