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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酒冷問,“哦?你這店里還有這許多酒。”
小二驕傲地道,“當然,小店的酒都是老板自釀的。”
“就北地燒酒吧,所謂一方水土,看兩位像剛來此地,就嘗嘗吧。”
說話的那人一身紅色大髦,口音間帶著江南的軟儂音調,只是滿面涂了厚重的粉白。
小二聽他一說,便應了,去拿酒。
陸酒冷見那小二聽他的話如奉綸音,連客人的意思也不問了,也不覺好笑,“未請教閣下如何稱呼?”
那人剔了剔眉,著了厚粉的臉實際上看不清神情,但偏讓人感覺厭倦的冷意,他不答只冷聲道,“什么竹葉青,女兒紅,這雁北的水還能釀得出什么好酒,也就是北地燒酒的烈度能壓住水質的味道。”
小二拿了酒放在桌上,為眾人滿上,那人道了聲,“慢用。”
衣袖拂過,那人一語畢,已經向著另一桌走去。
陸酒冷轉首看去,那一桌只坐了一人,側身而坐。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肩上用雜色的布縫補了一大塊,似個潦倒的書生模樣。
蘇慕華已經在問賀展鵬,“這樣的一位,聽聲音是個美人,想來賀大人應該認識吧。”
賀展鵬壓低聲音道,“此人是這家酒肆的老板,叫舒青袖。十年前是樂坊司當紅的刀馬旦,前朝的君陽侯那時候很迷戀他,強納他入府,后來為他重傷了。聽說還是舍不得殺他,留了他的命,只判了刺配流放之刑。說來世事難料,舒青袖到這里不出兩年,新帝登基,而君陽侯也獲罪入獄,判了滿門抄斬。若當時舒青袖留在君陽侯府中,以妾侍的身份怕也難逃一死。君陽侯一死,舒青袖那一樁案子便沒人再計較。他又是個能活動的,托了路子,改了判,恢復了自由身。但他不愿回去,便在這雁北住下了。”
蘇慕華輕輕一嘆,刀馬旦,刺配,這舒青袖便是他昨夜見的人吧?
賀展鵬又道,“唉,美人,當年他在樂坊司的時候,我也去看過,他扮武生把人家花旦都比下去了。可惜那張臉,原來花容月貌就這么毀了。”
說話之間,那邊起了爭執。
舒青袖一掌拍在桌子上,“柳寄生,你給我聽好!我舒青袖賺什么錢和你沒關系,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你清高,你清白?你看不起我,我還看不起你這偽君子。給我滾回你那學堂去,你看看這個雁北還有幾個人肯跟你學那些沒用的,連杯酒都喝不起算什么男人?”
那書生漲紅了面皮,“青袖,我,我是好心,何況我并沒有看不起你,你怎可欺人太甚?”
舒青袖冷冷一哼,“我就欺了,怎樣?來人把他給我趕出去。”
賀展鵬對蘇慕華和陸酒冷道,“這個書生是五年前被貶到這來的,本來是進士出身,聽說得罪了朝中的權貴,說是他的一首詩影射當時的太后,被誣了文字獄,革了功名,永不敘用。現在在城西開了個私塾,可憐到這雁北的人,哪怕原來是詩書傳家的,但犯了事子弟已經絕了科舉之途,又還有多少人有心讀書。偏偏這柳寄生是個癡人,說哪怕只有一人肯讀,他都會教下去。”
“什么癡人?不過是個木頭人罷了。”舒青袖氣呼呼地走回柜上,拿了杯酒飲下,然后拋了錠銀子出去。
柳寄生正走到街中,為那錠銀子當頭打了個正著。
舒青袖看著他那呆頭鵝的模樣,眼波一橫卻高興了起來。倚在二樓的欄桿上,笑道,“拿去給你那些學生買書本筆墨,也算我舒青袖知道什么是禮義廉恥,什么是孔孟之道。”
柳寄生臉色陣青陣紅,終是在一片哄笑聲中彎腰撿起銀子,走出了街口。
“舒哥哥,你別難過。”從柜后跑出一位少年,伸出手來拉了他的袖子。
舒青袖轉身環了他,“小云說什么傻話,舒哥哥才沒有難過呢。”
陸酒冷見那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縮在半舊的棉袍里,眼中帶著怯意。
“這一位據說是舒青袖的義弟,這里有些不大清楚,平日里就認得一個舒青袖。”
賀展鵬小聲說著,手指了指腦袋。
“快去看看,今天又有人上生死臺了。”有人在當街吼了一嗓子。
歪脖子樹下搭了一方不大的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