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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驚恐地張大嘴巴,看到樹木茂密的北岸平原離他忽遠忽近,星空不住旋轉。
壞了,刻在黑水晶上的浮空星陣要崩潰了,約納想道,徒勞地伸手向后摸操縱桿,卻無法阻止六對動力翼盡職地扇動。
又一聲輕響傳來,約納清楚感覺到自己的體重成倍增加,絕望地在翅膀的推動下劃出漂亮的拋物線,向一棵枝繁葉茂的闊葉樹沖去。樹冠在眼前無限放大,約納只來得及蜷縮四肢,閉上眼睛。
咚。
一片黑暗。
……
顧鐵費勁地撐開眼皮打量游戲世界,動動手指,重新習慣陌生的身體。
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堅硬的木板床上,蓋著幾件破爛的獸皮,房頂很矮,房梁上用鐵鏈懸掛著燃燒的火盆,火盆是唯一的光源,照得墻壁忽明忽暗。溫暖的空氣中有煙草味和一種不知名的腐臭味,除了床鋪外,屋里只有張古舊的木桌,桌子后坐著一位戴白色四角帽、穿褐色毛氈斗篷的瘦小老人,干枯的手撐著稀疏幾根胡須的下頜,正在打瞌睡。
“變化真大啊,跟不上時代了。我敢肯定老肖在某個更悲慘的世界角落哭泣著等待我去拯救,哼。”顧鐵有些頭疼地嘟囔著,調出自己不在線的十幾小時里這具身體的回憶:決定出走、找到導師、飛行器、墜落。
“……靠,我的人生是一部大片啊!”顧鐵驚訝地長大嘴巴,然后發現頭上、身上、背上無處不疼,左腿干脆失去了控制權。
“……起碼是一部勵志片,我負責殘疾少年的戲份。這悲催的主線任務啊……”顧鐵呲牙咧嘴地坐起來,撩起獸皮看看,果然,左腿應該是受傷了,纏著繃帶,身上只穿著貼身衣物,法袍、包裹、鹿皮包、“瘸腿亨利二號”不知所終,唯有法杖孤零零倚在墻角。
“那個,大爺……”顧鐵沖打瞌睡的老頭喊了一聲。老頭的腦袋一點一點,睡得正香。
“喂喂,別睡了,把人家扒得只剩褻衣,好歹給個說法吧大叔?哎呦靠……”顧鐵腳踩在原木地板上,傷腿疼得他差點岔氣。
“嗯?”老頭醒了,循聲望來。閃爍的火光照亮他爬滿皺紋的瘦臉,空蕩蕩的眼眶里沒有眼球。
“我靠。”顧鐵又嚇了一跳,差點一屁股坐倒,連忙用法杖來撐住身體。“你是誰?這是什么地方?”
老頭用沒有瞳仁的眼眶饒有興致地望著他,擦去嘴角的口水,樂道:“我家。”
“我在你家干什么?”顧鐵低頭瞧瞧自己的褲襠。這個十七歲的清秀正太身體感覺上沒那么安全。
“你是老爹的顧客,這位少年。我從二百個科倫坡黑鬼手里搶了他們的夜宵——也就是你,作為交換,接收了跟你一塊掉下來的那堆破爛。等價交換,賓主盡歡。”老頭樂呵呵地盯著他說。
顧鐵毛骨悚然地躲開老頭虛無中射來的視線。
他仔細想了想,沒找到落入科倫坡人手里的記憶,在暈過去的這段時間里,鬼知道發生了什么?沒準老頭只是在樹叢里踢到自己拖回家罷了。
“把法袍和皮包還給我,大爺,不管你有多好客,這次緊急道路救援也就值一頓晚餐的錢。““你的面包太難吃了,香腸也是。“老頭撇撇嘴。”占星術士袍太招搖了,會害死你的,那袋子閃光的寶石更是,出門瞧瞧就知道了。老爹童叟無欺。“顧鐵愣了一下,拄著法杖,推開油漆剝落的屋門。冷空氣席卷而來,顧鐵打了個寒戰。
一望無際的黑灰色平頂石屋,一座挨一座,密密麻麻延伸至星光無法照亮的遠方,巨大的轟鳴聲傳來,空氣里有潮濕的水汽。
左右走了兩步,顧鐵明白了。
這是一個坐落在河邊的鎮子,鎮子中心是一個八十尺見方的廣場,廣場中心孤零零立著他所處的這間小屋。
沒有別的可能性。河是圣河彼方。鎮子是櫻桃渡。他到達了目的地,——或者說,那個害自己跌斷腿的倒霉游戲角色到達了目的地。
第10章 彼方的夜色(下)
第10章 彼方的夜色(下)
他心里盤算了一下前因后果,咳嗽兩聲,轉身回屋,關上門,客客氣氣地微笑道:“那個,大爺,你到底是誰啊?““嗯?“老頭已經又睡著了,口水拖了老長,”哦,我是老爹,人人都叫我老爹。““那么這里是櫻桃渡咯?““沒錯,我家。““那么周圍屋子里住的都是……““那還用說?好客老爹的客人們。““那么他們住在這里是為了……““享用每月15日我親自掌勺的牛肉燴飯。““還有?““打仗逃來的啊、被科倫坡人逼來的啊、等船票的啊,都要住店啊,這樣子。““那么這里安全咯?““安全安全,等價交換,賓主盡歡。“老頭搓搓手指,”安全是客房服務的一部分,包含在房費里嘛。“顧鐵挑著一條眉毛(有點別扭,顯然這個正太的臉部肌肉比較少運動)看著瞎眼老頭,悄無聲息地橫向挪了半尺,老頭的眼眶像探照燈一樣隨之轉向。
顧鐵服了。“老爹,鎮子的保衛力量有多少人啊?”
“不是開玩笑的,巴澤拉爾的貴族老爺、戰爭的敗兵、科倫坡黑鬼、野生魔獸,哪天少得了找麻煩的啊,你說是不,這位少年。”
“那么櫻桃渡有支龐大的私兵衛隊咯。”
“不不不,就老爹一個人。養兵太花錢了。”老頭面不改色地說。
顧鐵忍住吐槽的沖動,心想這是游戲世界,不能以常理來忖度一個渾身沒二兩肉的瞎眼老頭。
他搜索了一下腦海中關于預言書的記憶,算了算,淡定地說:“老爹,我要在這里呆到4月26日,開一間房吧。送早餐么?”說著伸手摸兜,卻只摸到自己的大腿肉。
顧鐵臉“刷”地白了。“……刷卡行么?”
“刷卡是哪里的貨幣?是金幣的話,按重量計,沒問題。童叟無欺。”老爹左手摸到一張登記表,右手摸到一支鵝毛筆,沾了墨水。
“……那個,老爹,我的包里有幾十顆寶石,還有刻好星陣的水晶,大約比道路救援的花費還要多些吧?”
“我從樹林里救你,不是道路。我算過了,從聽見你砸在地上的響動,到揪你回來,一來一去,十五里的夜路,正好收支相抵。你看,一來一回要加錢吧,夜里趕路要加錢吧,挺公道了,少年!”
你是出租車啊!實行夜間價格,還有空駛費呢!
顧鐵心里惡毒地咒罵著老頭,面上堆笑:“老爹,我身上一分錢沒有了,但我是個占星術士,只要找到工會辦事處就能支出津貼,再說,我還能為鎮子做點力所能及的工作,比如……”他腦中快速搜索這個角色能夠做的工作,發現年輕的占星術學徒離開了占星術塔之后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蒼白少年,百無一用。
“……比如,這個!”顧鐵左顧右盼,眼睛一亮,舉起當拐杖用的法杖:“看著。”
“工作可以換錢的,這是世界通用法則。“老頭爽快說,”我歡迎這樣的客人。”
顧鐵調動關于星陣的記憶,用心感受法杖頂端鑲嵌的紅水晶中星陣的結構,一副復雜的星陣圖像出現在他識海中。
記憶告訴他,所謂星陣就是使用極細的秘銀絲線在水晶內部排列而成的立體形狀,他試著將代表啟動的那根弦輕輕撥動,紅色的光芒從水晶內部慢慢泛起,洋溢出來。顧鐵小心控制星陣運行,感覺第一宮星辰“熊”發射的星際線從冥冥之中穿過,星陣剝落的零星能量匯聚在水晶之中,旋轉聚集,放出光芒。
照明星陣的強烈橙黃色光線填滿了整間屋子,顧鐵驕傲地舉起法杖,向復雜又好玩的游戲占星術系統致敬。
五分鐘后,他松開右手,光芒黯淡下去。“老爹,這個怎么樣?”
“嗯?”
老頭抬起沒有眼球的眼眶。
顧鐵以頭撞墻。
“……我是說,我可以提供照明。老爹你看,櫻桃渡的夜黑得鍋底也似,既不方便,又沒有情調,摸黑出門談戀愛或者上大號,摔一跤是小事,踩著野屎多晦氣?以后每天晚上,我站在你的房頂上值班,把鎮子照得明晃晃亮堂堂的,既文明又衛生,提前進入電氣化時代。如何?”